与荣国府书房内那几乎凝固的寒意,截然不同。
神京,这座天子脚下的雄城,正被一种割裂的氛围笼罩。
高墙大院之内,是死寂。
飞鱼服的冷峻轮廓,绣春刀出鞘的森然寒光,西厂诏狱深处隐约传来的惨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将所有旧日勋贵大臣们的心神都勒得喘不过气。
他们这才切身体会到,何为“天威难测”。
然而,高墙之外,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在那些寻常百姓栖身的坊市陋巷,在那些泥泞的官道与田埂之间,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生机,正破土而出。
皇权更迭,靖王谋逆,对他们而言,本是遥远得如同戏文里的故事。换了谁做皇帝,他们的日子,无非是从一口稀粥,变成半口稀粥。
但这一次,不同。
新皇赵彻登基大典上颁布的两道圣旨——“分田令”与“废除商引”,不是遥远的谈资,而是砸在他们每个人头顶上,滚烫而真实的活路!
神京城外,蓝田县。
此地曾是逆王赵钰名下最大的“皇庄”,良田十万顷,却圈养着近五万名与牛马无异的佃户。
今日,这里却成了整个天启王朝变革的起点。
十队身着玄甲的锦衣卫精锐,手持长刀,肃立于四周,他们的眼神冷硬,身形笔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在高台之上,西厂提督雨化田的副手,一名面容阴柔的宦官,正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佃户的耳中。
“宣,天启皇帝陛下圣旨!”
下方,数万名佃户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麻木与畏惧。他们不知道这些新来的大人物要做什么,只本能地跪伏,将头颅深深埋下。
“……朕承天命,革故鼎新。逆王赵钰,圈占民田,视百姓为私产,罪不容赦!今,朕颁‘分田令’,凡逆王名下皇庄之田,尽数分予其地佃户,钦此!”
“张老三!上前领田!”
随着宦官一声尖细的唱名,人群中,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佃户,身体猛地一颤。
他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周围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
他给赵钰的皇庄当了一辈子牛马,从青壮年被压榨到如今老眼昏花,他做过最大胆的梦,也不过是冬天能有一床不漏风的被子。
领田?
属于自己的田?
这简直是神佛才会开的玩笑。
“张老三,”那名西厂副手看着他,语气平淡,“按‘分田令’,你家四口,可分得田地五亩!此乃田契,按上手印,即刻生效!”
一张崭新的地契,递到了张老三的面前。
“此田,只归你家所有,只需缴纳‘十一税’,永不加赋!”
张老三的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那上面用朱砂印着的“西厂提督之印”是如此刺眼。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和裂口,几乎看不出人样的手,颤抖着,在旁边早已备好的印泥上按了一下。
随即,一个血红的手印,落在了田契上。
当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纸,真正落到他手中的时候。
这个一辈子没掉过一滴泪,连儿子饿死时都只是默默挖坑埋掉的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哇”的一声,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似悲伤,更不似喜悦,那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人,重新被注入灵魂时的嘶吼!
“五亩……五亩自己的田……”
他喃喃自语,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砰!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