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图书馆古籍部，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防虫药水的混合气味，肃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修复师工作台上极轻微的工具碰撞声。
陈默提前预约，出示了古建研究所的工作证和单位介绍信，才被允许进入这片知识的禁地。他的理由是“学术研究：北京传统民居砖瓦铭文考”。
检索系统里，并没有一本直接名为《砖铭录》的著作。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尝试了各种关键词组合：“砖铭”、“瓦当录”、“营造则例”、“北京城砖”……时间跨度从明清到近代。
管理员推着小车，送来一摞摞泛黄、脆弱的线装书和民国时期的石印本。陈默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开始翻阅。大部分内容都是已知的学术资料，关于城砖的烧造地点、官窑印记、民居瓦当的吉祥图案等等。
直到他翻开一本没有正式书名、只有牛皮纸封面、手写题签为《京华营造杂录》的清末手抄本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本书的内容庞杂，像是某个老匠人或小吏的随手笔记。在其中一页，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凡大规模宅院，尤重基础。基础之固，首在砖石。前朝旧制，有‘守砖人’者，非守一砖一瓦，实守其下所镇之物。或有秘道、藏室，其入口机关，常以特定砖铭为钥。砖铭之序，暗合星宿、节气，非知其法，不可妄动，动则必有奇祸临之。今此法几绝，知者缄口，盖因所涉过深，多与前朝秘辛、宫闱旧事相关，讳莫如深……”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守砖人”、“砖铭为钥”、“暗合星宿、节气”——这几乎印证了他对西厢房窗棂机关的推测！这本杂录，即便不是《砖铭录》，也绝对是触及核心的珍贵资料！
他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笔记的后半部分，提到了几种特殊的砖铭排列，称为“锁阵”。其中一种，描述的情形与他院中情况极为相似：
“……有‘囚阴锁’，专用于镇封极阴秽或极重要之所。其院宇格局必反常理，屋檐深覆，蔽塞天光，以聚阴抑阳。锁阵核心，常置于影壁、门楣或窗棂之暗处，以光影为引，需待特定时辰（如二分二至之日正午），光影投于特定砖位，方能显其路径……”
二分二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陈默脑中飞速计算。现在距离秋分，还有将近一个月。
他立刻翻到下一页，急切地想看到关于“囚阴锁”更详细的破解方法。然而——
下一页被人为地撕掉了。
撕口参差不齐，但很陈旧，绝非新伤。紧接着的几页，凡是可能涉及具体机关布局、破解之法的内容，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整页撕去，只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叙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偶然。在他之前，早就有人系统性地清理过这些资料！是为了掩盖，还是为了独占？
他不甘心，仔细检查撕页的残存边缘。在其中一页的装订线内侧，他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毛笔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砖铭录，庚申年，琉璃厂，萃古斋。”
庚申年？那应该是……1980年？琉璃厂，萃古斋，这是一条关于《砖铭录》下落的线索！
陈默立刻用手机拍下这一页（得到管理员许可后），包括那行小字。他将其他书籍归还，带着这本《京华营造杂录》的发现和新的线索，离开了阅览室。
走出国图，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巨大的信息量让他头脑有些发胀，但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与不安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下，整理思绪。他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拨打那个发来“砖铭录”三字的陌生号码。
依然是关机。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她是在指引自己，还是将自己引入一个更深的陷阱？“萃古斋”这条线索，是原书留下的，还是后来人（甚至是发信人）刻意添上去的？
他需要验证。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琉璃厂萃古斋”。结果显示，这家店依然存在，是一家经营古籍字画的老店。
去，还是不去？
这明显是一个指向性极强的地点。如果是个圈套，那么此刻，或许已经有人在萃古斋附近布好了网。
陈默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能亲自去。至少，不能以真实身份、在对方预料的时间去。
他需要一個幌子，一个能替他投石问路的人。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在古建所的同事，小林。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热情单纯、对北京掌故极感兴趣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小林的社会关系简单，不容易被追踪。
陈默拨通了小林的电话，语气轻松：“小林，忙什么呢？……哦，没什么大事。我最近在研究点老北京砖瓦的冷门知识，听说琉璃厂萃古斋可能有些老资料，但我这几天跑工地没空。你要是有空帮我去问问，就说是帮朋友打听一本叫《砖铭录》的老书，不问价钱，就问有没有、或者知不知道相关信息。回头请你吃饭。”
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将自己隐藏在一次普通的学术咨询背后。
挂断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小林的回复，也等待暗处的对手，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感觉那座“不见天日”的四合院，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缓缓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