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凝视着马皇后脸上那飞速变幻、挣扎交织的神色。
他懂。
以毒攻毒，种痘防疫。
这个方案，对于一个连“病菌”为何物都不知晓的古人来说，不是医术，是巫蛊，是疯言。
这几乎是在挑战一个时代最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
有些事情，言语的力量是苍白的。
苏然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马皇后的心神猛地一颤。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沉睡的婴孩。
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纸与笔收拢，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淡漠。
然后，他将那本薄薄的《归藏》收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言尽于此。”
苏然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信与不信，全凭老夫人一念之间。”
“这世间，庸医害人，高人救命，但性命最终仍握在自己手中。”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西斜的日头，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只是这时间，不多了。”
“天花痘煞一旦爆发，便是神仙难救。”
这番姿态，这种超然物外，不强求，不纠缠的态度，反而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马皇后的心脏。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江湖骗子，此时此刻，必然是巧言令色，赌咒发誓，用尽一切办法来劝说，来证明。
可苏然没有。
他的淡然，他的无谓，反而印证了他的高深。
仿佛这桩足以颠覆大明国运的惊天大事，在他眼中，不过是随手落下一子，你跟与不跟，都无伤他的棋局。
马皇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然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貌，他的神情，全部镌刻进灵魂深处。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她不能。
她也不敢。
在那个男人点头之前，她没有任何资格，拿朱家最金贵的嫡长孙，去进行一场如此骇人听闻的赌博。
她抱起兀自在低声啜泣的常氏，领着尚且懵懂无知的朱雄英，在内侍的引导下，匆匆离开了这座神秘的天机阁。
……
皇宫，文华殿。
戒备森严，气氛肃杀。
殿内的空气，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
马皇后将她在天机阁的所有见闻，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
从“天花痘煞”的恐怖预言，到“种牛痘”的疯狂方案。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朱元璋的心头。
听着听着，朱元璋的脸色就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当马皇后说到“将牛身上的毒，植入雄英体内”时，他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再也压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