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的声音在暖阁中缓缓沉落,余音却未散去。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马皇后的心脉深处。
“你……”
马皇后喉头滚动,那一声沙哑颤抖的质问还悬在半空,此刻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完整的句子。
她撑在桌案上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指尖的血色尽数褪去。
那双曾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看惯了王朝更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濒临绝境的祖母最原始的恐惧。
“苏先生!”
她猛地抬起头,那一声凄厉的呼喊,几乎撕裂了暖阁中死寂的空气。
“你可知,此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明的国本将会动摇!
这意味着她最珍视的长孙,将要踏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你可有……”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中挤压出来。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有……解救之法?”
话音落下,整个天机阁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那是一种能将人的骨头都压得咯吱作响的沉重。
苏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残忍。
马皇后心胆俱裂。
但她终究是那个陪伴着朱元璋,从一介布衣走到九五之尊的女人。
她的理智,在极度的崩溃边缘,强行挣扎着浮出水面。
不能信!
绝不能信!
“先生,你所言天花之疾,老身闻所未闻。”
她强迫自己坐直身体,试图重新找回大明皇后的威严与镇定。
可那散落一地的佛珠,那颤抖得无法控制的双手,无一不在嘲讽着她的徒劳。
“太医院上下,从未听过此等论断。你是否太过危言耸听?”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强硬。
“雄英乃我大明皇孙,自有上天庇佑,龙气护体,怎会……怎会遭此大劫?”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质问苏然,不如说是在拼命说服她自己。
苏然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向马皇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唯有更残酷的现实,才能让这位沉浸在自我安慰中的贤后,彻底警醒。
这不仅是为了证明他的推演。
更是为了让她提前看到那即将到来的,更大的悲剧。
“老夫人。”
苏然的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若您依然不信,不妨……也写一字。”
他的目光从马皇后惊惧的脸上,缓缓移向那瘫软在地,几乎昏厥过去的常氏,以及她怀中那个对一切都懵然无知的孩童。
“因为在我的推演中,这不仅仅是小公子的劫。”
“也是您的劫。”
苏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入马皇后的耳中。
“此乃……祸不单行的连环之局。”
连环之局!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马皇后的天灵盖。
她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一瞬间,所有强装的镇定与理智,土崩瓦解。
但内心深处,那份源自血脉的,对孙儿最深沉的爱,却驱使着她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她要看看!
她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天机”,究竟会给她一个怎样绝望的判决!
马皇后颤抖着,俯下身,从散乱的棋盘边,捡起了那支掉落的狼毫笔。
冰冷的笔杆握在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握稳。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意志,才将那颤抖的笔尖,落在了面前的宣纸之上。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而后,笔锋或迟滞,或颤抖,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了一个字。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