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但对朱元璋而言,这一夜,比尸山血海中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漫长。
怒火没有随着时间平息,反而在黎明的微光中,发酵成了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杀意。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朱元璋端坐于文华殿的龙椅之上,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越想越气。
那妖道不仅仅是在诅咒雄英,诅咒他朱家的血脉!
他是在动摇国本!
一个能言祸福,预知未来的方外之人,却游离于皇权掌控之外,在民间聚拢声望。这是什么?这是潜在的张角!是第二个白莲教!
这种能轻易煽动人心的存在,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巨大隐患。
他朱元璋的江山,是靠刀与火一寸寸打下来的,不容许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存在!
马皇后在一旁苦苦相劝,声音带着哭腔,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泼在烈火上的油。
朱元璋猛地站起,龙袍下的身躯紧绷,那股从草莽一路杀伐到九五之尊的戾气,再无半分掩饰。
“来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将那妖言惑众的苏姓妖道,给咱拿下!”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毛骧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立刻叩首领命。
“遵旨!”
没有半分迟疑。
帝王一怒,血流漂杵。
顷刻间,应天府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大批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一道黑色的铁水,从皇城中奔涌而出,直扑秦淮河畔。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甲叶的轻微摩擦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旋律。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街区。
沿街的商贩百姓,只看了一眼那黑色的洪流和刀柄上鲜红的穗子,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关门闭户,整个世界在瞬息之间陷入死寂。
黑色潮水的目标,是那座临河而立的小楼。
天机阁。
数百名锦衣卫将小楼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寒光凛凛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死亡光泽。
面对这足以踏平任何江湖门派的雷霆之怒,天机阁内,却是一片安然。
苏然的脑海中,一幅清晰的画面正在呈现。
那是系统的上帝视角,无数代表着锦衣卫的黑点,正从四面八方将他所在的位置死死围住。
他没有丝毫的惊慌,更没有想过要逃。
从朱元璋拍碎龙案的那一刻起,这一幕,便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甚至利用锦衣卫集结调动的这段时间,将那两样救命的东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金针渡穴》的每一处经脉走向,每一分力道的拿捏。
“牛痘接种”的每一个步骤,从取浆到植入,再到可能出现的种种排异反应。
一切,了然于胸。
当第一个锦衣卫的靴子踏上天机阁前的石阶时,苏然动了。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缓步走上阁楼二层。
凭栏而立。
清晨的河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吹动他漆黑的发丝。
楼下,为首的锦衣卫千户正准备下令强攻,却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双平静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此时抓我容易,天机阁就在此,贫道不曾逃离。”
苏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锦衣卫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