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此刻心中凝重至极。
朱元璋那双铁钳般的手,死死箍着他的手臂,指骨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那股力量,不是帝王的威压,而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迸发出的全部生命力。
透过那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苏然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君临天下、生杀予夺的洪武大帝。
他看到的,是一个叫朱重八的男人,在为他那个叫做马秀英的妻子,做着最绝望的哀求。
这份功德,烫手。
救朱雄英,是拨乱反正,是顺应了一部分冥冥中的气数,有大明国运与无量功德加持,风险尚在可控之内。
可救马皇后……
苏然的心,前所未有地沉了下去。他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无形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千钧之重。
这是真正的逆天改命!
他没有挣脱朱元璋的手,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眼前轻轻一抹。
刹那间,坤宁宫内外的景象,在他眼中彻底改变。
凡人肉眼可见的悲戚与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层真实。
他清晰地看到,那张凤榻之上,马皇后苍白的身躯上空,一盏代表着她命数的灯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萎缩。
火苗已经不再是健康的橘红色,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白,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挣扎着,随时可能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这便是油尽灯枯。
苏然的视线穿透了宫墙。
在厚重的宫门之外,两个模糊而森然的虚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之中。
一个身着白袍,一个身着黑衣,手中各自拖着冰冷的锁链,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没有任何情感的表情。
黑白无常。
他们不是在窥探,不是在等待,而是在执行公务。
时辰一到,他们便会踏入这禁宫大内,勾走那最后一缕阳寿,将魂魄带入幽冥。
这是阎王点卯,是阴司的铁律,是天道运转的一部分。
不容任何凡人,甚至不容任何修道之人置喙。
系统画卷在他脑海中无声展开,那黑白二色的线条勾勒出的画面,比他亲眼所见的更加冰冷,更加残酷。
那上面,马皇后的名字,已经被朱笔圈定。
旁边,赫然写着一个“卒”字。
苏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异象尽数敛去。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乞求与希冀的脸,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陛下。”
他的声音沉重,带着一股无法驱散的无奈。
“小公子的劫难,是人祸,是煞气侵体。贫道可以术法扭转,以功德化解。”
朱元璋的呼吸一滞,死死盯着苏然,不敢错过一个字。
苏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但皇后娘娘的寿元……已尽。”
“这是天数。”
“非人力可改。”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雷罚,精准无比地劈在朱元zhang的头顶。
朱元璋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股抓住苏然的力道,也瞬间松懈。
他似乎没听懂,又似乎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然知道这很残忍,但他必须说清楚。
“哪怕贫道动用压箱底的‘七星续命灯阵’,也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为皇后娘娘强行延寿一时。”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时日一到,灯灭人亡,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指向宫门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对那股无形力量的敬畏。
“阎王点卯,时辰已定,天数之轮一旦转动,便无法停下。”
“强行改变,必遭天谴。”
“噗通。”
一声闷响。
朱元璋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那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身躯。
他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