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目光,穿透了殿内劫后余生的喧嚣,最终定格在苏然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探究,甚至是恐惧的复杂眼神。
这位大明帝国的至高主宰,刚刚才从皇权失效的绝对无力感中挣脱,又被孙儿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
他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
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然而,命运的重锤,总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凶狠的方式砸下。
殿外,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歪了,官服也乱了,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发出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陛下!陛下!”
“皇后娘娘……病危!”
轰!
五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方才还充斥着喜悦与温情的大殿,温度骤降。
所有声音,所有色彩,都在这一瞬间从朱元璋的世界里褪去。
他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恐怖的绞痛,让他眼前发黑,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回……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她……她方才突然昏倒,太医们……太医们说……”
那内侍抖得筛糠,话都说不完整。
朱元璋已经等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试图搀扶的朱标,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回宫!摆驾回宫!”
喜悦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惧礁石。
朱标和刘伯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来不及消散的喜悦瞬间凝固后的惊骇。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苏然等人,匆匆跟上皇帝的脚步。
宫道上,朱元zhang的龙辇被催促到了极致,几乎是在飞驰。
凛冽的风灌入车辇,吹得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可他感觉不到冷。
只有一颗心,在无底的深渊中疯狂下坠。
马皇后,他的妹子,怎么会?
她不是已经听从苏先生的嘱咐,种下了那神奇的牛痘,避开了天花之劫吗?
一个念头,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脑海。
苏然测字时的那句谶言,每一个字都变得清晰无比,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
“守字,宝盖下有寸,寸步难行。”
寸步难行!
这劫数,原来应在了这里!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
马皇后躲过了天花病毒的侵袭,却没有躲过命运布下的另一个死局。
这些天,她守在东宫,守在朱雄英的病榻前,衣不解带,几乎没有合过眼。
这个女人,用她并不强壮的身躯,硬生生扛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宫殿,扛起了一个父亲和一个祖父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
她的心力,早已耗尽。
她的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朱雄英的转危为安,是救命的甘霖,却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