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残腥的水汽,吹过秦淮河两岸。
那座静静矗立的阁楼,在月色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沉默地注视着一个狼狈身影的远去。
蓝玉一口气跑出了数里,胸腔中的空气灼热,肺部剧痛,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
冰冷的河水顺着甲胄的缝隙、发梢的末端,不断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牙关死死咬住,却依然无法阻止那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大明凉国公,北征沙漠、南平????的百战之将,竟然被一个白袍道士,用一道雷,劈得人仰马翻,宝刀尽碎!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同僚,那些在朝堂上被他驳斥得哑口无言的文官,会用怎样讥讽的眼神看他?
他的威名,他用无数敌人的头颅和鲜血堆砌起来的赫赫战功,将会在一夜之间,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不!绝不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蓝玉被恐惧和耻辱反复煎熬的心中滋生,并且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恢复了一丝狰狞的清明。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回到凉国公府,府中下人看到自家国公爷这副模样,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噤若寒蝉。
蓝玉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闯入书房。
他甚至顾不上更换那身滴着水的湿透衣裳,任由冰冷的甲胄贴着皮肉,那股寒意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抓起笔,开始在空白的奏章上奋笔疾书。
写完,他将笔重重一掷,带着一身寒气与水汽,直奔皇宫。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批阅着奏章,眉头紧锁。
“陛下!臣蓝玉,有万分紧急之事启奏!”
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打断了深夜的寂静。
朱元璋抬起头,只见蓝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
蓝玉猛地抬头,一张脸上满是悲愤与屈辱,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妖道苏然,妖言惑众,他……他诅咒臣!”
他开始了他的表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委屈的忠臣。
“他说臣……说臣早晚人头落地!还……还污蔑臣私藏兵甲,意图谋反!”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冤枉的愤怒与不甘。
轰!
“私藏兵甲,意图谋反”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头。
他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许多。
朱元璋的视线,从那份字迹潦草、墨迹未干的奏章上,缓缓移到了蓝玉那张“悲愤欲绝”的脸上。
他对苏然的信任,是建立在苏然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救驾之功上的。
可也正是因为那手段太过惊人,逆天改命,言出法随,才让朱元璋心中始终悬着一根线。
一个能引动天雷的人,若他真的心怀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