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满是探究的眼眸，苏然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急于回答，仿佛朱元璋口中那个能搅动大明朝堂风云的凉国公，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名字。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平静地开口。
“陛下，毛指挥使，外面夜深露重，进阁一叙吧。”
这番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朱元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却又旋即绷得更紧。
苏然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愤懑，没有急于辩解，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去攻讦蓝玉。
这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反而让朱元璋捉摸不透。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试探，此刻都堵在了喉咙里，无从说起。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苏然一眼，压下心头的惊疑，抬步跨入了天机阁的大门。
毛骧那如同鬼魅的身影紧随其后，他身上的飞鱼服在昏暗的门廊下仿佛融进了阴影，只有那双眼睛，透着死物般的冰冷，警惕地扫视着阁内的一切。
苏然对身后那道能让小儿止啼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没有将二人引向主厅，而是领着他们穿过一条幽静的廊道，来到了一间偏殿。
这间偏殿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几根支撑穹顶的梁柱，几乎空无一物，光线也比外面更加昏暗，予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朱元璋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他不明白，苏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先生，朕的问题……”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帝王不容置疑的催促。
苏然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直接作答。
他站在这片空旷的中央，宽大的白色道袍无风自动。
他轻轻抬起右手，对着虚空，挥了挥衣袖。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嗡——
一声难以言喻的低鸣在整个偏殿内响起，仿佛是从亘古传来，又似乎直接在朱元璋和毛骧的脑海深处炸开。
下一刻，整个世界在他们眼前颠覆。
周围的墙壁、梁柱、地板，如同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开始扭曲、流转，最终化为一片片虚无的光影碎片。
光影重组。
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潮湿腐败的落叶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瞬间充斥了他们的鼻腔。
耳边传来不知名虫豸的嘶鸣，远处，似乎还有猿猴的啼叫。
朱元璋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伸手触摸身旁的一棵巨树，那粗糙、湿冷的树皮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不是在天机阁的偏殿之内。
他此刻，正置身于一片从未见过的，苍茫、原始的原始森林！
即便是跟在身后的毛骧，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这是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
就在朱元璋心神剧震之际，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从森林深处传来。
“吼——！”
那啸声中充满了暴戾与威严，仿佛是这片丛林唯一的君主在宣示它的统治。
朱元璋循声望去。
只见林间的空地上，一头体型硕大、斑纹绚丽的猛虎，正用它那锋利无比的爪牙，撕扯着一头刚刚被猎杀的野鹿。
它每一次撕咬，都带起大片的血肉。
它强大，无畏，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这片森林里所有的生灵，在它面前都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朱元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这头猛虎的身上，看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蓝玉的气息！
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
画面再次流转。
朱元璋发现自己的视角变了，他看到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朴素猎户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猎人，正潜伏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默默注视着那头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