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沉重的风箱声。
偏殿内的空气滞涩而压抑,那股幻境中带来的血腥与泥土气味,仿佛已经浸透了殿内的每一寸砖石,钻入了他的口鼻。
冰冷刺骨的杀意,自他周身每一处毛孔中喷薄而出,让昏暗的殿宇温度骤降,几近凝霜。
那不是针对苏然的。
那股杀意,纯粹、凝练,直指一个名字——蓝玉。
苏然所言“猎人不在了”,那五个字,宛如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了朱元璋的心脏最深处。
太子朱标……他的标儿!
这比幻境中朱雄英被猛虎抓伤,还要让他痛彻心扉,让他恐惧!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最看重、最完美的继承人,会走在他的前头。
一旦朱标早逝,那头无人能制的猛虎,必将反噬!
届时,他年幼的孙儿朱允炆,又如何能驾驭得了这头已经品尝过权力滋味的森林之王?
这不是动摇国本,这是要挖了他朱家的根!
良久,朱元璋收回了那几乎要将虚空都冻裂的目光。
他周身的煞气,如潮水般退去,被他强行压回了体内。
偏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这个白衣如雪、神情淡然的年轻人。
幻术散去,一切重归原样,可朱元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知道,蓝玉必死。
但绝不能是现在,更不能以一个“功高震主”的模糊罪名草草了结。
那头猛虎的爪牙,早已遍布军中。处置不当,引起的动荡足以让大明元气大伤。
必须用一种滴水不漏,一种能让天下所有人都闭嘴,甚至拍手称快的方式,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朱元璋紧绷的身体线条终于松弛下来,他对着苏然,微微躬身。
这一拜,不再是帝王的礼贤下士。
而是一个为子孙后代忧心忡忡的老人,在向指点迷津的先知,求取最后的答案。
“先生。”
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既知此局,该如何处置,方能不损我大明元气,又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苏然的目光清澈,仿佛早已洞悉了朱元璋心中所有的挣扎与决断。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八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法则之力。
“陛下,蓝玉其人,狂傲早已深入骨髓。这既是他最致命的缺陷,也是他为自己挖掘坟墓的根源。”
苏然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既然他以‘狂’为荣,那便让他狂到极致,狂到没边。”
“让他站得更高,高到让他自认为已是天下第一,不可撼动。”
“届时,他自然会亲手犯下那桩桩件件,足以让天地震怒,人神共愤的滔天大错。”
捧杀!
这两个字瞬间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炸开!
这是他最为熟悉,也最为擅长的帝王心术!
可由苏然口中说出,却多了一层洞悉天命、顺势而为的从容。
朱元璋的眼神亮了。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找到完美陷阱位置的兴奋光芒。
他懂了。
彻底懂了。
要杀蓝玉,不能由他这个皇帝动手,而是要让蓝玉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断头台上。
……
次日,奉天殿。
早朝的钟声敲响,文武百官列队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许多官员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武将班列中,那个身形魁梧、神情桀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