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哨儿,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已是年关将近,四九城的天儿是真冷,滴水成冰。
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辰光”粥棚门口那条长得望不见头的队伍。
“辰光”商号,是这半年里京城底层老百姓嘴里的一段活传奇。没人知道东家是哪路神仙,只知道人家局气,办事敞亮。
每天雷打不动两大锅稠粥,那米是真舍得下,熬出来的粥,筷子插进去都不带倒的,米香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在这青黄不接的年景,这两锅粥,就是无数人的活命粮。
队伍里,一张张脸冻得青紫,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破烂,哆哆嗦嗦地往前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丢了活计的壮劳力,眼神里都没什么光,只有对那口热粥的渴望。
林辰骑着他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从粥棚边上不紧不慢地蹬过。他没急着回四合院,而是把车停在胡同拐角,目光落在了墙根底下蹲着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袄,补丁摞着补丁,脚上的棉鞋也开了线,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
他手里攥着半个冰凉干硬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像是啃着什么山珍海味。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粥棚那头,满是羡慕和挣扎,但那股子宁可挨饿也不愿去讨要的倔劲儿,让他始终没往队伍里站。
林辰推着车,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跟前。车链子轻微的“咔哒”声,让年轻人惊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朴实,甚至有些憨厚,但眉宇间那股子化不开的愁苦和迷茫,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林辰心中一动,【天眼通】悄然开启。
一道旁人无法察觉的柔和白光笼罩了年轻人。与寻常人身上驳杂的光晕不同,这年轻人的气运之光虽然不旺盛,却纯净厚重,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善恶一栏里,“大善”二字熠熠生辉。紧接着,一幅模糊的画面在林辰脑海中闪过:冰天雪地里,这个年轻人背着一位老妇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人世间》里那个让人又敬又叹的老疙瘩,周秉昆。
林辰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京片子脱口而出:“兄弟,口音听着耳生,打北边儿来的?”
周秉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拍了拍尘土,局促地回道:“您……您咋知道?俺是吉春来的。”
“我姥爷家就是东北的,听你这味儿亲切。”林辰随口胡诌着,手脚麻利地从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油纸都被浸出了油印子。“刚从国营饭店捎的,还烫嘴呢,趁热乎垫补垫补。”
肉包子!
周秉昆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直了。那霸道的肉香混着面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在这肉票比钱都金贵的年头,一个正经的肉包子,那是只有过年才能盼上的念想。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唤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可他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使不得,使不得!同志,俺跟您非亲非故,这……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一个包子而已,爷们儿之间别磨叽。”林辰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那温热的油纸包塞进了他冰凉的手里,“瞅你这身板,是个实在人。跑京城来找活儿干的?”
周秉昆攥着那两个包子,感觉像是攥着两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有些发闷:“嗯,家里人多,寻思着来京城闯闯,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可……可俺没文化,也没啥手艺,转悠了小半个月了,连个扛大包的零活儿都捞不着。”
说到这,这个在东北零下几十度大雪天里都能咬牙挺过来的七尺汉子,眼圈竟“噌”地一下红了。他想家,想他爹他妈,想他那个苦命的媳妇儿郑娟。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没脸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