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光明区政府大楼出来,坐上返回市委的专车,李达康一直沉默不语。
他的脑子里,还回响着孙连城那句“肝脑涂地”的誓言,以及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一个被他盖章认定的“懒政典型”,一个他恨不得立刻踢出干部队伍的庸官,在林臻三言两语之间,竟然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恨不得鞠躬尽瘁的“干将”?
这太不合常理了。
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林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并未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终于,李达康还是没忍住,他侧过身,用一种请教的语气,低声问道:“林书记,恕我愚钝,我还是不明白。您提拔孙连城,就不怕在干部队伍里,引起不好的风气吗?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用‘怀才不遇’当借口,来消极怠工?”
林臻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目光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你觉得,什么样的干部,是好干部?”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李达康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能为老百姓办实事,能为地方发展做贡献的干部。”
“没错。”林臻点了点头,“那孙连城,能为地方发展做贡献吗?”
“以前不能。”李达康很干脆地说道,“他连个信访办都管不好。”
“那是因为,我们让他去管了信访办。”林臻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达康书记,用人如器,各取所长。你让一个百米冠军去举重,他肯定不行。你让一个举重冠军去跑百米,他也肯定不行。这不是他们不优秀,是放错了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官场的干部,大致可以分为几种。一种,是像你这样的,有野心,有抱负,有强大的执行力,把GDP和政绩看作生命。对这种干部,要给平台,给压力,让他们去冲锋陷阵。”
李达康听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但心里却很受用。
“另一种,是赵立春那种,贪得无厌,结党营私。对这种干部,要坚决清除,毫不留情。”
“还有一种,就是孙连城这样的。”林臻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们没有贪腐之心,对权力斗争也毫无兴趣,传统的升官发财那一套,对他们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们的内心,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孙连城的精神世界,就是星辰宇宙。”
“你强行把他按在一个他不感兴趣,也不擅长的岗位上,他能做的,就只有消极对抗。他不是懒,是心死了。”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他那颗死了的心,重新点燃。把他放到他热爱的领域,给他足够的资源和尊重。你信不信,他能在科技局长的位置上,爆发出比一百个普通干部加起来还要大的能量?”
林臻的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李达康的心上。
他一直以来信奉的,都是“不换思想就换人”的铁腕原则,用严苛的纪律和高压的态势,去驱使干部们前进。
可林臻的用人之道,却完全是另一个维度。
他看到的,不是干部的职位,而是干部本身。他用的,不是权力,而是人性。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境界。
一种真正的,帝王般的驭人之术。
“我明白了……”李达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眼神中,再无疑惑,只剩下深深的叹服和敬畏。
“林书记,受教了。”
他意识到,自己和林臻之间的差距,或许比地球到开普勒行星的距离,还要遥远。
这个年轻人,天生就是站在云端,执掌棋局的人。
而自己,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或许,已经是最大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