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那声嘶力竭、几乎撕裂了声带的电话吼声，余音还在警卫室里打着转。
红星轧钢厂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内，却像是被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不到三分钟。
一阵急促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来。
那声音里混合着皮鞋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还有因为剧烈奔跑而控制不住的粗重喘息。
两个人影从办公楼的大门里冲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幅度极大，连身上那件厚实的干部呢大衣的扣子都来不及扣好，敞开的衣襟在寒风中胡乱翻飞。
领头的那人，是轧钢厂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全权主管生产的李副厂长。
他的头发有些稀疏，此刻却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冰冷的寒风一吹，那汗珠迅速凝结，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人劳科的王科长，平日里总是四平八稳的一个人，现在脸上也挂满了焦急与仓惶。
“林卫东同志！是林卫东同志吧！”
人还没到跟前，李副厂长洪亮的声音已经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传了过来，热情得简直能融化这漫天的风雪。
他远远地就伸出了双手，那姿态，不像是在迎接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反倒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至亲。
“李厂长您好，我是林卫东。”
林卫东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伸出手，与对方交握。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李副厂长一把握住林卫东的手，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用力地摇晃着。
那只手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室外的冰冷，但李副厂长却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手心直冲天灵盖。
这是希望！是他们红星轧钢厂，乃至整个国家钢铁工业腾飞的希望！
他一边死死握着不放，一边急切地侧过头，语速飞快地解释着。
“林同志，实在抱歉！实在是太抱歉了！”
“杨厂长他，他正在和上级领导开一个极其重要的生产会议，部委的电话线都还占着，实在是抽不开身！”
“他特地派我来接您！您可千万别见怪！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
“李厂长客气了。”
林卫东的回应简单而得体。
“快快快，王科长，还愣着干什么！”
李副厂长扭头对着身后的王科长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帮林同志拿行李！没看到林同志手上还提着东西吗！”
他殷勤地侧过身，弯下腰，做了一个标准到近乎谦卑的“请”的手势。
“外面冷，我们去办公室谈！赶紧去办公室谈！”
一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快步进入了办公楼。
走廊里，凡是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的干部和干事，无不被眼前这幅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李副厂长如此“失态”的模样？
这简直不像是领导在接下属，倒像是下属在迎驾。
众人很快便被带到了人劳科的办公室。
当林卫东的档案袋和那封盖着火漆、戳着“加密”红印的介绍信，被李副厂长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亲手打开，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办公桌上时。
李副厂长和王科长，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时刻停滞了。
他们凑上前去，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随后，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那吸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极致的震撼。
档案上，那一行行打印的铅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口上。
林卫东，二十二岁。
苏联斯塔列夫钢铁学院，荣誉毕业生！
归国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