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易忠海睁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从漆黑一片,到泛起鱼肚白。
林卫东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却重逾千斤,压在他的心口,让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被子都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
他害怕。
那种对未知权力和政治风暴的恐惧,已经浸透了他的骨髓。
但恐惧之余,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多疑,又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就算真是个大学生,是个技术员,可“绝密政治任务”?“中央部委”直管?
这听起来,更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情节。
万一……万一这只是那个年轻人为了清净,故意扯出来吓唬人的虎皮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天,红星轧钢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
易忠海手里握着冰冷的工件,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他的脑子里,全是林卫东那张平静的脸,和那番足以掀翻整个大院的话。
不行,必须得弄清楚!
他找到了自己车间的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等周围没人了,他才凑过去,递上一根烟,脸上堆着谦卑的笑。
“主任,抽根烟。”
“忙着呢,有事说事。”主任没接,但也没拒绝他的靠近。
“嘿嘿,主任,就是想问问……咱们厂新来的那位林副总工,听说是从上头来的大人物?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一副在分享秘密的模样。
车间主任闻言,警惕地扫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老易。”
“哎,主任您说。”
“不该问的,一个字都别问!”
主任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我只告诉你一句,那是杨厂长和部委领导都得当宝贝供着的人物!你我这样的,离远点,看都别多看一眼,明白吗?千万,千万别去惹人家!”
这番话,像是一瓢滚油,浇进了易忠海心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上。
不但没能解惑,反而让他心里那只猫抓得更厉害了。
心痒难耐。
整个下午,易忠海都有些魂不守舍。
机会,在临近下班时来了。
杨厂长竟然亲自来了他们车间,视察最新的生产进度。
整个车间都骚动起来,工人们的干劲都足了几分。
易忠海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看着杨厂长在人群的簇拥下走走停停,不时点头,或者皱眉指出问题。
他的手心全是汗。
去,还是不去?
问,还是不问?
这个问题,比他这辈子遇到的任何一个技术难题都要复杂,都要命。
终于,杨厂长视察完毕,在一众干部的陪同下准备离开。
易忠海一咬牙,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壮着胆子,从人群的边缘挤了上去。
“杨厂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正准备迈步的杨厂长停了下来,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哦,是老易啊,有事吗?”
杨厂长的平易近人,让易忠海稍微定下心神。他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他自认为极为隐晦、极为高明的方式开了口。
“杨厂长,是……是关于林副总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