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孤儿院的门牌褪色成淡粉,“慈心”两个字缺了“心”字最后一点,像个咧开的豁牙嘴。铁门紧闭,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修水管、通下水道、高价收药,纸张在晚风里扑簌簌地响。
苏建军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树影把车窗切成碎片,他的脸在明暗间交替。母亲王素珍在后座蜷着,呼吸轻得像羽毛,偶尔抽搐一下。小雨用湿毛巾擦她额头的汗,毛巾很快又烫了。
“体温还在升。”小雨声音发紧,“样本X的副作用?”
“数据排斥。”林深靠在副驾,盯着孤儿院二楼一扇亮灯的窗户,“普通人接触高浓度诱导剂,身体会当病毒攻击。发烧、幻觉,严重的器官衰竭。”
“能撑多久?”
“看体质。”林深转回头,银色瞳孔在昏暗车厢里像两粒鬼火,“你奶奶……年纪大了。”
苏建军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方向盘套是劣质仿皮,早就磨破了,露出底下海绵,一捏就掉渣。这车是偷的,油只剩一格,空调坏了,车厢里闷热,汗黏在皮肤上,像裹了层塑料布。
他看手机。
二十一点十七分。
距离十二点,两小时四十三分。
孤儿院里传出歌声。童声合唱,《虫儿飞》,跑调,有几个孩子音准特别好,有几个完全不在调上。钢琴伴奏,弹的人手有点抖,和弦压得重,像在砸琴。
“正常。”林深说,“周五晚上,文娱活动。”
“你连这都知道?”
“我在孤儿院待过三年。”林深声音很平,“八岁到十一岁。后来被领养,养父是方舟外围研究员。他‘发现’了我的异常,把我卖了。”
小雨的手停了。毛巾悬在半空,水滴下来,砸在座椅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对不起。”
“不用。”林深拉开车门,“干活吧。方舟的人如果已经到了,不会走正门。后墙有个缺口,我小时候常从那儿溜出去。”
三人下车。苏建军把母亲留在车里,锁好门,车窗留条缝。他摸了摸母亲的手,滚烫,像握着一块炭。
“妈,等我。”
王素珍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后墙的缺口藏在一丛野蔷薇后面。枝条带刺,刮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翻过去是后院,荒废的小菜园,杂草长到膝盖高。角落里有个生锈的跷跷板,一头陷进泥里,另一头翘向夜空,像在问天。
二楼窗户的灯突然灭了。
歌声戛然而止。
钢琴最后一个音拖长了,然后“砰”一声,琴盖合上的闷响。
寂静。
只有风穿过杂草的沙沙声。
林深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他蹲下,耳朵贴近地面。苏建军也跟着蹲下,手掌按在泥土上——震动,很微弱,从地下传来。不是机器,是脚步声,整齐划一,至少五六个人,正在从地下往上走。
“他们有地下通道。”林深压低声音,“连通隔壁废弃的卫生院。当年挖防空工事留下的。”
“钥匙在哪?”
“三楼,最里面那间。特殊儿童观察室。”林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那孩子……不太一样。”
“怎么说?”
“他不说话。但如果你在他面前摆七块积木,他会摆成特定图案——和那个圆圈三角很像。护工以为他是自闭症,但方舟的数据库里,他的编号是0731。”
第四把钥匙。
苏建军抬头看三楼。窗户黑着,但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缝后面,好像有张脸,一闪而过。
“行动。”他说。
三人贴着墙根摸到楼后。防火梯锈死了,但一楼有个雨水管,铸铁的,还算结实。苏建军先上,脚踩在固定卡箍上,卡箍“吱呀”呻吟,但没掉。
爬到二楼窗台,往里看。
是间活动室。拼图撒了一地,画架上夹着未完成的蜡笔画——一个红色的大圆圈,里面套着黑色三角。画纸被撕破了,边缘卷曲。
孩子已经不在画画了。
他坐在角落的小床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玩偶一只耳朵掉了,露出灰色填充棉。孩子大概五六岁,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有个胎记,暗红色,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在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