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陈秀芹常用的雕牌洗衣粉味,钻进鼻腔时,苏建军才觉得真正回了人间。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前停顿了一秒——门缝底下没有光,客厅的灯关着。这个点,小雨该睡了,陈秀芹织毛衣不会超过十一点。
他轻轻推门。
黑暗里,沙发上有个人影坐着,轮廓绷得很紧。手指间一点红光,明明灭灭。烟味,很淡,但不是陈秀芹会抽的牌子。
“回来了?”
是林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苏建军按亮门厅的小灯。昏黄的光劈开黑暗,照亮林深半边脸。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膝盖,指间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长长的烟灰要掉不掉。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软中华,不是他平时抽得起的。
“哪来的烟?”
“顺的。”林深把烟头摁灭,烟灰缸里滋啦一声,“从赵永明办公室。走的时候太急,顺手捞了两包。”
他抬起眼,褐色瞳孔里血丝密布,但银光彻底消失了,干净得像被洗过。
“你和他谈完了?”
“嗯。”
“选哪条路?”
苏建军没回答,走到餐桌边,把存储设备放在桌上。塑料外壳磕在木头桌面,轻轻一声响。厨房门开了条缝,陈秀芹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又缩回去。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她在洗早就洗干净的碗。
拖延时间。制造噪音。不想听,又不敢不听。
苏建军坐下来,手指摩挲着存储设备冰凉的边缘。设备侧面有个指纹锁的凹槽,他试着把拇指按上去——绿灯亮起,解锁。刘建军连他的指纹都预录了。
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映在脸上。文件目录像迷宫:《意识剥离协议》、《数据容器培育日志》、《门频稳定算法》……最后一份文件,命名很简单:《给建军》。
他点开。
不是文字,是视频。刘建军坐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背景是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坐标。他穿着老式军装常服,领口扣子松了一颗,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
“建军,如果你看到这个,我肯定已经不在了。”刘建军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认命的坦然,“长话短说。‘归零者’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他是第一个自然觉醒的数据化个体,比我早二十年,比源还早。”
视频里的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镜头。
“1987年,‘87迷潮’记得吗?那不是集体癔症,是‘归零者’第一次尝试关闭门。但他失败了,只关掉了七扇门中的一扇,自己也被反噬,意识散落在数据海里。这些年,我一直在搜集他的意识碎片,试图重组。”
刘建军弹了弹烟灰。
“他的位置,在‘最初的地方’。这个最初,不是时间意义上的最初,是数据化意义上的‘原点’。第一个被数据化标记的物理坐标。你想找的话……”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对着镜头。
照片里是个小男孩,七八岁,蹲在河边玩水,侧脸对着镜头。河边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字,模糊不清。背景是连绵的矮山,山顶有座小庙。
“这是我儿子。”刘建军声音低下去,“1987年,他八岁,在青河边上玩,成了第一个被标记的个体。三天后发高烧,送医院,路上没了。医生说是急性脑膜炎,但我知道不是。”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青河镇,老槐树,树根下三米。
“他的身体埋在那儿。二十年了,‘归零者’的意识碎片一直徘徊在那附近,不肯走。如果你想见他,去那儿。但有个条件——”
刘建军掐灭烟,身体前倾,脸凑近镜头。
“带上你女儿。‘归零者’只跟孩子沟通。成年人……他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