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小雨开车——从方舟遗弃的车辆里找了一辆还能动的吉普,油箱半满,足够开回去。苏建军靠在副驾,闭着眼,但没睡。身体像被掏空,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脑子里有无数声音的回响,渐渐平息成白噪音。
林深和小七号、歌者挤在后座。小七号睡着了,头枕在歌者腿上。歌者轻轻拍他的背,哼着那首摇篮曲,这次歌词清晰了: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老歌。苏建军记得,母亲也唱过。
窗外景色飞掠。山路,田野,村庄,渐渐变成郊区,然后进入城市。早高峰刚开始,车流缓慢,红绿灯规律闪烁。上班族拎着早餐匆匆过马路,学生背着书包打闹,环卫工清扫夜里的垃圾。
平凡的世界,还在运转。
苏建军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感。他刚从数据核心回来,刚见证了一个文明(或者说,一个意图)的消亡,刚握有格式化一切的权力。现在却堵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等着红灯变绿。
反差太大,让人恍惚。
小雨瞥了他一眼:“爸,你……还是你吗?”
“应该是。”苏建军活动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样本X基本耗尽了,数据化程度很低。可能……比普通人强点,但有限。”
“那就好。”小雨咬了下嘴唇,“奶奶她……”
“意识数据应该还在源的备份里。核心被我控制了,但那些数据……需要时间找出来,可能需要专业设备。”
“还能……恢复吗?”
“不知道。”苏建军看向窗外,“但我会试。”
车开进小区时,保安老王正刷牙,满嘴泡沫,看见吉普车愣了下,挥挥手放行。楼道里,感应灯坏了,还没修,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陈秀芹站在玄关。
手里拿着锅铲,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着。看见苏建军,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下来了。
苏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能闻到她身上油烟味和洗衣粉味,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这些感觉,真实得让人想哭。
“我回来了。”他重复。
陈秀芹捶他后背,不重,一下,两下,然后抱住,再也不松手。
早餐很丰盛。煎蛋,粥,咸菜,馒头。陈秀芹把冰箱里能做的都做了,摆了一桌子。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小七号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歌者小口喝粥,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家——普通的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有生活痕迹。
林深吃完,放下碗:“我得走了。”
“去哪?”苏建军问。
“找其他‘钥匙’。”林深说,“虽然门关了,但方舟还在。赵永明逃了,他肯定会重组势力。而且,还有四个钥匙持有者下落不明,我得确保他们安全。”
“我帮你。”
“不用。”林深摇头,“你家人需要你。而且……”他顿了顿,“你现在太虚弱,去了也是拖累。”
实话难听,但是实话。
苏建军没坚持:“保持联系。”
林深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影子……或者说,刘建军的备份,最后消散前,给了我一个坐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他留给你的‘遗产’。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东新区,科技园,B座7楼,703室。
还有一个时间:今晚十点。
林深走了。
小七号拽拽苏建军的衣角:“叔叔,我……能留下吗?”
苏建军摸摸他的头:“当然。这里就是你家。”
孩子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歌者姐姐呢?”
歌者放下碗,轻声说:“我也留下。门需要守门人,虽然门关了,但我还能感觉到架构。如果有人试图重启,我会知道。”
陈秀芹收拾碗筷,没问歌者是谁,也没问小七号的来历。她只是多拿了两副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
苏建军走进卧室,躺倒在床上。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眼皮打架,但他不敢睡——怕一睡着,又回到那个纯白房间,又面对那些选择。
小雨跟进来,关上门。
“爸,那个立方体……在你那里?”
苏建军从口袋里掏出白色立方体。它现在很安静,像块普通的玉石,只有偶尔闪过极细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