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省道像条死蛇,蜿蜒在山脊上。路面开裂,补丁摞补丁,吉普车碾过去,颠得人骨头散架。夜雾起来了,贴着地面流淌,车灯切开雾气,光柱里尘埃飞舞,像细小的昆虫尸体。
小雨抱着立方体,坐在副驾驶。立方体在她掌心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周围的地形图——不是卫星图,是数据层面的地貌:山体里矿脉的走向,地下水的流速,甚至有几处地热异常点,标着红色三角。
“它在学习。”小雨轻声说,“每走一段路,就记录一点。刘建军叔叔留下的资料,它也在消化。”
“消化完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会进化,变得更智能。也可能会……产生自我意识。”小雨转头看他,“爸,我有点怕。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观察。”
苏建军瞥了一眼立方体。光滑的表面映出他的侧脸,扭曲,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这玩意儿现在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可能是最深的隐患。但没得选。
车拐过一个急弯,路边突然窜出个黑影。苏建军猛打方向盘,车轮碾上路肩,碎石飞溅。黑影擦着车头扑过去,落在对面草丛里,发出“吱”一声惨叫——是只野狗,眼睛在车灯余光里反射出非自然的红光,跑起来三条腿拖地,另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被数据污染了。”小雨盯着后视镜里远去的狗影,“动物比人敏感,摄入少量诱导剂就会出问题。那条腿……不是骨折,是基因层面的扭曲。”
车继续往前。
雾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苏建军打开雾灯,黄光穿透力强些,但视野里还是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树影像鬼魅,向后掠去,枝杈伸展的姿势很不自然,有的甚至反向弯曲。
“爸,停车。”小雨突然说。
“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
苏建军踩刹车。车滑行几米停下,发动机空转的嗡嗡声里,能听见雾气流动的声音,还有……歌声。
很轻,女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声音从前方雾里传来,忽左忽右,像在飘。
“是歌者?”苏建军皱眉,“她应该在家。”
“不是她。”小雨摇头,“音色不对。这个更……年轻。”
她降下车窗。湿冷的雾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歌声清晰了一点,能听出是《虫儿飞》,但断断续续,像唱片跳针。
苏建军熄火,拔出钥匙。寂静瞬间吞没一切,只剩下歌声,和越来越近的、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多,很杂,有轻有重。不像人。
他从座位底下摸出那把从方舟士兵身上缴来的手枪,检查弹夹,还剩五发。又拿出一把军刀,递给小雨:“拿着,防身。”
小雨接过,手有点抖,但握紧了。
两人下车,背靠车门。雾浓得化不开,车灯的光像被棉花吸走,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歌声停了。脚步声也停了。
死寂。
然后,雾里亮起光。
先是两点,红色,像眼睛。接着更多,绿色,蓝色,黄色……十几对光点,围成一个半圆,缓缓靠近。
不是野兽的眼睛。是电子眼。
光点后面,显出轮廓——人形,但关节处有金属反光。动作僵硬,一步一顿,像提线木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离得近了,能看清脸:是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但半边脸被金属支架覆盖,右眼是摄像头镜头,红光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她张嘴,歌声从喉咙里传出来,但声音经过了电子处理,带着杂音:
“月、儿、明……风、儿、静……”
其他“人”也跟着唱,声音重叠,像坏掉的合唱团。他们围上来,动作同步,抬手,伸向苏建军和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