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三遍和弦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时，顾念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哼唱，而是先伸出小手，对着钢琴虚空点了三下，对应着和弦中较高的三个音，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逐一哼了出来，音高精准。
轮到最低的那个根音时，他犹豫了一下，哼出的音略低了一点点，他立刻停住，自己摇了摇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向钢琴，踮起脚尖，努力够到琴键（周教授适时帮他调整了琴凳高度），用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了他刚才哼唱的、那个略低的音。
沉闷的单音响起。
他仰头看向周教授，眼神清澈而笃定，带着孩子对“正确”近乎执拗的追求：“老师，这个声音，在刚才那个‘好多声音在一起’里面，好像是这个……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它应该再高一点点？”
他无法用专业术语描述“音准偏差”，但他用最直观的方式表达了感知。
周教授的手，就那么悬在了琴键上方，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光斑缓慢移动，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位教龄四十年、测试过上千名孩童、聆听过无数天赋与努力的老教授，脸上那种一贯的从容温和被一种近乎失语的震惊取代。
她的目光在顾念写满认真求证的小脸上，和那架沉默的钢琴之间来回移动，胸腔微微起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屏息凝神坐在后方的沈清歌和顾淮舟。
她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不是激动，更像是某种认知被刷新后的悸动：
“我教了四十年音乐，从基础听力到高级视唱练耳，测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需要确认其真实性，
“顾念……是第三个，我在他三岁时，就看到如此清晰、稳定、且具有强大解析力的绝对音感迹象。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他对复杂和弦内音高的分离、记忆与辨析能力，已经超越了目前大多数音乐院校低年级学生的普遍水平。这不仅仅是‘音准好’，这是……天生的听觉架构能力。”
一大堆专业术语涌出，顾念听得似懂非懂，他只捕捉到了气氛的凝重和老师脸上他不太明白的激动。
他有些不安地从琴凳上滑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西装衣角，仰起小脸，带着完成“游戏”后等待评判的忐忑，小声问：“老师……我……我通过测试了吗？我找到‘秘密’了吗？”
这一句稚嫩的问话，瞬间融化了空气中过分凝重的学术气氛。
周教授猛地回过神来，她立刻蹲下身，这个年纪做这个动作已有些迟缓，但她做得无比自然。
她握住顾念的小手，不是礼节性的，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和珍惜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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