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大主教带着我们一路往大教堂深处走。我感觉我们一直在上楼,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踏在似被无数信徒的双脚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冰冷铁板上。他一边走,一边和我聊天,虽然那张脸像是用风干的皮革缝制而成,沟壑纵横,严厉得能止小孩夜哭,但他说起话来却给人感觉意外的和蔼。
之前在谒见厅正式自我介绍时,他还跟我握了手。我当时就惊了,他那只干瘦的手掌上布满了厚实坚硬的老茧,像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头,粗糙地摩擦着我的皮肤——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细皮嫩肉、连个笔茧都没有的爪子,一股莫名的惭愧感油然而生——这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主教该有的。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同走在我们身旁的审判官大人。她从头到尾都垮着一张脸,一言不发。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简直是实体化的,在我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只脾气同样糟糕的绿色猞猁精……她让我有点神经紧张,感觉就像跟着一尊沉默的、随时会挥下审判之剑的雕像。
这段路真的走了好一阵子。后来停下来的时候,我两条腿都感觉有些发胀,肌肉酸痛。可整个过程中,我却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因为跟大主教的交谈实在很有意思。他的谈吐文雅又充满力量,遣词用句精准简洁,每一个词都落在实处。除了可能是因为常年布道导致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像砂纸摩擦,其他方面完全爆杀我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各路领导、政客和发言人。
我们聊了很多。从我之前在东尼加顿挣扎求生的经历,聊到对尖峰城的观感,再到这个庞大星海帝国的一些基本常识。当然,我也重点提到了我所遇到的群众和部队里普遍存在的那些迷信思想,以及对各种怪力乱神的过度重视……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也可能是他话里藏着某种激将法或是有意引导,我的键政之魂也在聊天当中熊熊燃烧起来。我开始大放厥词,几乎把他当成了深夜载我回家的出租车大叔,唾沫横飞,指点江山。
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用一句“有点意思”或者“你的看法很新颖”来鼓励我。审判官大人在后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但我压根没心思去在意。
最后,我们抵达了一个地方。这里让我想起了霍格沃茨城堡里的密室入口,一扇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圆形金属门嵌在厚重的钢铁墙壁里,表面布满了齿轮和符文。大主教说,保险库到了,他那件名叫“腐败之星”的藏品就锁在里面,想让我给“掌掌眼”。他指着门,告诉我进去以后走到头就是收藏室,我可以自己先去看。而他,则准备带着审判官大人到隔壁一间小小的祈祷室去喝杯茶,聊聊天,等待我的鉴宝结论。
这个提议听上去很正常,但始终一言不发的审判官大人却像生了根,挂着那副无比坚定的司马脸死死地立在我旁边,丝毫没有要跟着大主教离开的意思。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像电梯里的一个闷屁一样,悄悄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夹在两台巨型战争机器中间的倒霉蛋。
“如果您所言非虚,审判官伊蕊,那他去看‘腐败之星’不会有什么风险。”最后还是大主教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他真的感觉到了尴尬,那他那张苍老、深邃又带着坚毅的面庞上可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但是你和我……”
“都很清楚‘腐败之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审判官大人的话里带着很明显的咬牙切齿感。我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生什么气,但从她胸口起伏,呼吸粗重,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来看,却也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怒意正在她心中沸腾。就是不知道这股怒气是冲着谁去的,反正希望不要是我。
“以及……”她还想说什么更重的话,但视线扫过我时,似乎又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猛地把话咽了回去。然后她的话锋转得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快得吓人:“我会跟他一起进去。”
“我带来的,我会负责到底。”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那么,我也没有理由在此退缩。”大主教那张老脸上,意外地绽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欣慰,反而带着点……如释重负?或者说,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计划终于走到了关键一步。“我来开门,我们一起进去吧。”
我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就像和两个正在会议室里用眼神互相怒喷的大领导共处一室的小职员。我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能变成墙上的一块砖。
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在大主教的操作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齿轮转动声和蒸汽泄压的嘶鸣,像辐射避难所的大门一样缓缓向一侧打开。门后是一条更幽深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金属,灯光惨白,空气闻起来有股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像个即将进行净化处理的气锁室。
我怀着某种忐忑不安又极度好奇的心态,跟在他们身后走过这条走廊,终于进到了收藏室。说老实话,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对这个藏在堪比最顶级的银行金库的地方的宝贝,已经产生了浓厚到爆炸的好奇心。
然后,第一眼就他妈的吓了我一跳。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死人。
它就在正对入口的房间对面,以一种靠墙坐着的姿势杵在那儿。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一圈圈摆在地上的粗大蜡烛在摇曳。昏黄的烛光下,干尸皱缩发黑的表皮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两条腿伸直,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那样子,十分甚至九分的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