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越级提拔的消息，其热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像是投入油锅里的水，炸裂得愈发猛烈。
这股风暴在轧钢厂内持续发酵了整整一个星期。
从车间到食堂，从办公室到厕所，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林科长”这三个字，成了所有人挂在嘴边的称谓。
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认为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的人，现在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会立刻低下头，挤出一个恭敬又僵硬的笑容。
那些曾经嫉妒他，在背后说过他闲话，甚至动过歪心思的人，如今走路都绕着技术科的办公楼，生怕一个不巧撞见，被那双平静的眼睛扫过。
林卫拥有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宽敞，明亮。
一张厚实的实木办公桌，一把崭新的靠背椅，窗户正对着楼下的主干道，能将大半个厂区的景象收入眼底。
更重要的，是那枚被锁在抽屉里的，刻着“技术科副科长林卫”字样的印章，以及办公桌上那一摞摞需要他签字审批的文件。
调配人员，审批项目。
从一个在车间里拧螺丝的普通工人，到一个能决定普通工人命运的管理者，林卫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这种速度，已经不能用蹿升来形容。
这是平地惊雷，是一步登天。
权力的滋味，通过这些敬畏的眼神，这些谦卑的姿态，这些畅通无阻的便利，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个细节。
深夜。
整个轧钢厂都陷入了沉寂，白日的喧嚣与轰鸣被夜风吞噬，只剩下远处高炉偶尔喷吐的低沉呼吸。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林卫靠在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
他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面前摊开的一张巨大图纸上。
德国机床的内部构造图。
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都以一种惊人的精密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件完美的工业艺术品。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图纸上的结构与脑海中的知识一一对应，推演着每一个运作细节。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和犹豫，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请进。”
林卫的声音很平淡，视线并未从图纸上移开。
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声，被推开一道窄缝。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随即又立刻反手将厚重的木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是秦淮如。
她站在门后，没有立刻上前，只是低着头，让自己的身影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今天的她，和以往截然不同。
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每一个褶皱都透着刻意的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媚态，更没有了那种总想勾着人视线的暧昧眼神。
她只是站着，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姿态，卑微得像一个第一次面见老师，等待训话的学生。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林卫依旧在看图纸，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只有台灯的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寸寸地挤压着秦淮如的神经。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她不敢去擦。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她施展小手段，用几句软话、几个眼神就能牵动情绪的年轻人了。
现在的他，是林科长。
是她需要仰望，甚至连仰望的资格都快要失去的存在。
她那些引以为傲的伎俩，在这绝对的权力和地位差距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可笑，又可悲。
“林……林科长。”
终于，她还是没能扛住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