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好。
然而,林卫接下来的话,却化作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心安,连同她所有的幻想与算计,一同劈得粉碎。
“但是,秦淮如,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林卫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是循循善诱,但话语里蕴含的意味,却带着一种俯瞰山川河流的超然。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任何所谓的人事斗争、阴谋诡计,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笑话。”
他的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秦淮如的心上。
“他们想安插人手?想架空我?”
林卫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绝对自信的漠然。
“可以啊。”
“只要他们的人,能看得懂这张图纸,能独立完成这个项目的测算,这个副科长的位置,我拱手相让。”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张铺开的、画满了精密符号的图纸。
那声音,嗒,嗒,嗒。
像是为他的话语,敲下了最沉稳的注脚。
秦淮如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一眼,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那上面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任何东西。
无数的线条纵横交错,比最巧的绣娘织出的布匹还要复杂百倍。无数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和细小的数字,像是天上的繁星,让她看一眼就头晕目眩。
那不是一张图。
那是一片她永远无法踏足的,陌生的宇宙。
林卫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更高维度的生物,在观察低维度生物时的平静。
他用一种最温和的语调,对她进行了一场最残忍的“降维打击”。
“与其把心思花在关心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上,你不如多想想,怎么利用厂里的夜校,提升一下你自己的文化水平。”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以后也走你的老路,一辈子都只能靠着这点小聪明和别人的施舍过日子吗?”
最后这句话,很轻,很淡。
却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尖刀,绕开了她所有的铠甲和伪装,精准无比地,直直刺入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孩子……
她的孩子……
棒梗,小当,槐花……
秦淮如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是啊。
孩子。
她汲汲营营,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能有一个好一点的未来吗?
可她的未来在哪里?
她的未来,就是重复今天,重复昨天,靠着察言观色,靠着出卖情报,靠着依附于一个又一个男人,换取一点残羹冷炙?
然后让她的孩子,看着她这样活,学着她这样活?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他却已经站在了一个自己需要仰望一生的高度,思考着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谈论着名为“技术”与“未来”的东西。
而自己呢?
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生存智慧,那些在四合院里游刃有余的人情算计,在他眼中,恐怕真的连一个拙劣的笑话都算不上。
一股无法言喻的无力感,一种将她彻底吞噬的渺小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蝼蚁,而他,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苍鹰。
蝼蚁的阴谋,又怎会影响到苍鹰的飞行轨迹?
“我……我……知道了,林科长。”
她的声音干涩、破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她失魂落魄地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杯已经不太温热的水,狼狈地转身,一步一步,向办公室外退去。
从这一刻起,她心中所有关于拿捏、关于算计、关于成为长期饭票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被彻底击碎,碾成了齑粉。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敬畏。
与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