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技术革新科的办公室，是整个红星轧钢厂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在寂静的院子里投下一片孤独的方形光斑。
林卫靠在椅背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入其中。
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批阅报告。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沾染着几点铅灰的痕迹。一支削得尖锐的铅笔在他指间灵巧地转动，时不时停下，在面前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精准而复杂的线条。
图纸上，是一个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零件结构。
无数的符号、数据、公差标注，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每一个角落，构成了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微观世界。
这是那台德国机床的核心传动部分。
成为副科长，权力与地位的提升，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能让他更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这台机器解析工作中的工具。
这，才是他的战场。
办公室的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呻吟，一道纤瘦的影子贴着门框，幽灵般闪了进来。
秦淮如。
她的动作极轻，落地无声，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更怕惊扰了灯下那个男人。
她快步走到桌前，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那动作，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林科长……”
她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气若游丝，却又夹杂着一丝急切的、邀功般的兴奋。
“这是我……我听到的，一大爷和傻柱的计划，他们想……”
林卫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张承载着所谓“情报”的纸条，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它一分。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绝对平静的目光，看向站在桌前的秦淮如。
那眼神，没有锐利，没有压迫，也没有任何情绪。
它深邃，沉静，宛如一口千年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却能将一切都吸进去。
秦淮如精心准备了一路的说辞，那些关于自己如何机敏、如何忠诚、如何第一时间赶来汇报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每一个字都变得滚烫，沉重，无法吐出。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那点想要成为“心腹”，想要参与“办公室政治”的小心思，显得无比的幼稚。
可笑。
林卫的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张纸条上。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它。
纸条很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秦淮如用尽了所有识字量，一笔一划写下的“罪证”。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林卫的夸奖，或者至少，是一句肯定的评价。
然而，林卫的下一个动作，却让她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都未看，直接移到了旁边那盏用作实验加热的酒精灯上方。
橘红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纸张的边缘触碰到火苗的瞬间，立刻焦黑、卷曲。
一簇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面，将那些凝聚着阴谋与算计的字迹，瞬间吞噬。
火光在林卫平静的脸上跳动，映出他毫无波动的眼眸。
纸条迅速化为一缕扭曲的黑色灰烬，最后的一点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盘旋片刻，便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林科长，您……”
秦淮如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骇让她脱口而出。
她无法理解。
这可是她冒着巨大风险，赌上了一切换来的投名状！是她在这场权力更迭中，能为自己争取到的唯一价值！
他为什么……要烧了它？
林卫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秦淮如完全笼罩。
他拎起桌上的暖水瓶，陈旧的木塞拔出时发出一声闷响。他倒了一杯水，搪瓷杯里升腾起淡淡的白汽。
他将这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了秦淮如的面前。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那笑容真实，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你的消息，很有用，辛苦你了。”
这句肯定，让秦淮如瞬间从冰窖回到了人间，心中刚刚升起的巨大恐慌，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