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喧嚣与灯火,连同少女那份纯粹的关心,都随着夜风被抛在了身后。
林卫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
那份因阎解娣的担忧而泛起的暖意,并未在他心底停留太久。
它就像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然后便迅速被深不见底的冰冷潭水所吞噬、同化。
在这个时代,温暖是奢侈品,而算计才是生存的必需品。
食堂改革掀起的风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是投石问路,也是立威之举。
他真正的棋盘,远比一座小小的轧钢厂要宏大得多。
要在这奔流不息的时代浪潮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成为弄潮儿,就必须多线操作,广结善缘。
更要在关键的位置,埋下一些看似无用,却能在未来某个节点,引爆全局的“闲棋”。
林卫的脑海中,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娄晓娥。
以及她背后那个在新旧时代交替中,暂时蛰伏起来的家庭。
那才是他选中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许大茂这条线,早已被他用绝对的实力与恐惧,拧成了一根牢牢攥在手里的提线。
通过这条线,一些看似隐秘的信息,正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这里。
娄父的住址,过往的辉煌,如今的落寞,甚至是一些生活习惯。
曾经的京城工商巨子,即便被剥去了财富与地位的光环,那份浸淫商海数十年磨砺出的眼界、人脉,以及对经济风向的敏锐嗅觉,依旧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无形资产。
林卫需要这笔资产。
……
几天后的一个午休。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林卫将门反锁,拉上了窗帘,整个房间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
他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质地普通的信纸,一瓶蓝黑色的墨水,一支从未用过的蘸水笔。
他坐在桌前,静默了片刻,调整着呼吸。
然后,他伸出了左手。
笔尖浸入墨水,在纸面上落下第一个笔画。
左手写出的字,与他惯用的右手字体截然不同,笔画生涩,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陌生感,足以抹去任何被追查到的痕迹。
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通篇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或事件,更没有透露半点写信人的身份。
林卫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他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绘制一幅未来的宏伟蓝图。
他的视角,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一个仿佛能洞穿时间迷雾、俯瞰历史长河的宏观维度。
“……观北方重工模式,其利在集中力量,其弊在尾大不掉。连续三年,总产值增幅已现疲态,低于内部预期模型百分之三点七……”
“……反观国际局势,技术壁垒正悄然松动,民生需求日益增长。此消彼长之下,未来十年,中国经济真正的破局点,不在于钢与铁的轰鸣……”
他的笔锋一转,落向了广袤的南方。
“……而在南国。在那些尚处于萌芽阶段的电子信息领域,在那些能够迅速满足民生需求的轻工业制造领域,将会爆发出足以改天换地的惊人潜力!”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那不是分析,更像是宣判。
一个来自未来的,对过去下的判决书。
在当时任何一个经济学专家看来,这封信的内容都堪称石破天惊,甚至是荒谬绝伦。
但在林卫的笔下,这些都只是既定的事实。
写到最后,他手腕微顿,在信纸的末尾,用一种看似随意的笔触,留下了一句话。
“良禽择木而栖,智者顺势而为。”
写完,他将信纸凑到嘴边,轻轻吹干墨迹。
他拿起信纸,对着光线,逐字逐句地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然后,他将信纸折叠好,装入一个同样普通的信封。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许大茂早已等候多时,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神情焦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