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振华为自己的人生重新燃起战火的同一时间,红星轧钢厂,一场风暴正在酝酿成型。
不,不是酝酿。
是已经爆发。
那份由林卫亲手制定的《食堂岗位技术评级标准》,被工整地誊写在几张大红纸上,张贴在了厂区最显眼的公告栏。
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冷的湖水。
滋啦——!
整个轧钢厂,彻底沸腾了。
最初,只是几个下班路过的工人,好奇地凑上前去。
“嘿,看,厂里又出新章程了。”
“食堂的?招人吗?”
可当他们的目光,从那鲜红的标题,一路下移,落到那些密密麻麻,却又清晰无比的条条款款上时,脸上的轻松与随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凝重的惊愕。
“白菜,切丝,宽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一个年轻工人下意识地念出了声,声音都变了调。
“过油,油温控制在一百八十摄氏度,上下浮动不超过五度……我的天,这怎么量?”
“还有这个,‘后厨动线规划’,‘七S管理法’……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群的议论声,从最初的窃窃私语,迅速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厂的大辩论。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压不住工人们激烈的讨论。
“你们听说了吗?食堂招人那标准,简直绝了!林科长这是要干什么?招厨子还是招科学家?”
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学徒,用力挥舞着扳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干得漂亮!我早就看那些老师傅不顺眼了!天天端着个架子,问个技术问题爱答不理,藏着掖着,不就是怕咱们学会了抢他饭碗吗?”
“现在好了!林科长把标准立在这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谁行谁上,谁不行谁滚蛋!这才是真本事,这才是真公平!”
“没错!以后就该这样!全厂都该这样!别管你是什么一级工八级工,也别管你跟哪个领导关系好,是骡子是马,拉到标准面前遛遛!达标就上,不达标就下!”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年轻工人的热情。
他们在这份冰冷、严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标准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希望。
一种不需要熬资历,不需要托关系,只需要靠学习、靠努力、靠实打实的技术,就能堂堂正正往上走的机会。
林卫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几乎被神化。
然而,凡事皆有两面。
革新派有多么狂热,保守派的抵触就有多么强烈。
一车间的休息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大爷易中海,这位在厂里德高望重,一向以“稳”字著称的八级钳工,此刻正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他的手指,夹着那根劣质的卷烟,微微发颤。
他面前的桌子上,同样放着一份手抄的标准。
那上面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根尖锐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赖以生存,并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什么?
是几十年来积累下的经验,是手上的感觉,是眼睛的判断。
是他作为老师傅的权威,是他说一句话,徒弟们不敢说二的地位。
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以师徒情谊、邻里关系为纽带的,那个充满了人情味的小社会。
可现在,这个叫林卫的年轻人,用一份冷冰冰的文件,就要把这一切全部打碎。
经验?
标准说,那叫“非量化操作”,是落后的。
权威?
标准面前,人人平等,八级工和学徒工,用的是同一把尺子。
人情?
那上面精确到毫米和摄氏度的数字,认识你是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攥紧了易中海的心脏。
他感觉到,自己脚下那片经营了几十年的坚实土地,正在被釜底抽薪。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根本无力抗拒的方式,瓦解他所熟悉的一切。
“一大爷,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中年老师傅终于忍不住,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这小子也太狂了!他这是要干嘛?这是要翻天啊!厨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用纸来指手画脚了?”
“就是!咱们厂,什么时候不是论资排排坐?他倒好,直接把咱们这些老家伙的脸,按在地上踩!”
“这风气可不能长!今天他敢在食堂这么搞,明天是不是就要在咱们车间也搞一套标准?到时候,咱们这几十年干的活,还算不算数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易中海缓缓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的声音,嘶哑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