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通报批评的红头文件,像一块烙铁,深深地烙在了轧钢厂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许大茂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无耻与笑柄的代名词。
而这场风暴的另一个中心,娄晓娥,却仿佛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蒸发了。
厂里分的招待所,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单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混杂着老旧木制家具的朽气。
一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书,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得她眼睛生疼。
净身出户。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她对自己那段可悲婚姻的唯一交代。
窗外,是工厂单调而持续的轰鸣。曾经让她感到心安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只剩下无尽的喧嚣与嘲弄。
她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一动不动。
丈夫的剽窃丑闻,如同一场盛大的、公开的处刑。而她,作为许大茂的妻子,也被无形地绑在了那根耻辱柱上,承受着所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未来在哪里?
娄晓娥不知道。
她睁着空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上因为受潮而泛黄起皮的一角。
回娘家?
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个场景。母亲哀其不幸的叹息,父亲怒其不争的呵斥,还有那些亲戚们,嘴上说着安慰,眼神里却闪烁着看热闹的光芒。
“哎,晓娥就是命苦,看上那么个玩意儿。”
“当初就不该嫁给他,你看,现在好了吧?”
那种被当成失败品展览的滋味,比一个人待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更让她窒息。
那……留下来?
留在这个城市?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轧钢厂是回不去了,那里处处都是许大茂留下的阴影,处处都是别人异样的眼光。
一想到这些,巨大的迷茫与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她被绝望包裹得快要无法呼吸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娄晓娥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门外传来招待所服务员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娄同志,有你的信!”
信?
谁会给她写信?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一个牛皮纸信封被递了进来,上面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只有三个工整的字:娄晓娥(收)。
她关上门,靠着冰冷的门板,疑惑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和一张硬质的卡片。
她先展开了那张报纸,是一张有些发黄的旧报纸。
她的目光,立刻被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段话所吸引。
那不是安慰,更不是鼓励。
那是一段冰冷得近乎残酷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当一个时代准备抛弃你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
轰!
娄晓娥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是啊。
这个时代正在飞速向前,当她还在为一段失败的婚姻自怨自艾时,时代的车轮,早已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的眼泪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