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带着冰碴,也带着火星,砸在林卫东的心上。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何雨水说完那句话,便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她不再看林卫东,只是微微垂下眼睑,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冰冷的,了无生机的土地。
她像一株在严冬里倔强挺立的梅,花瓣凋零,只剩一身傲骨。
林卫东的目光,从她苍白但紧抿的嘴唇,滑到她那双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直接给钱?或者直接安排一份工作?
不。
林卫东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秦淮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那种帮助,是施舍,是怜悯,是把对方变成自己的附庸。
对于秦淮茹那样的人,那是她渴望的捷径。
但对于眼前这个女孩,对于这个在泥潭里挣扎着,却只想靠自己爬出去的何雨水,那是一种侮辱。
那会折断她刚刚挺直的脊梁,会玷污她那份“活得像个人”的,宝贵的决心。
真正的帮助,不是授人以鱼。
是授人以渔。
是为她点亮一盏灯,照亮一条可以由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的路。
“屋里说吧。”
林卫东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平静,温和,不带任何审判的意味。
何雨水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她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顺从地跟在林卫东身后,走进了那间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门关上的瞬间,院子里的寒风被彻底隔绝。
屋里的暖流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气味。何雨水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坐。”
林卫东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何雨水拘谨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半边,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林卫东没有急着给出他的“判决”,他倒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推到她面前。
“说说你的情况,在学校里,成绩怎么样?和同学关系呢?”
他的问题很突然,完全偏离了何雨水预想的轨道。她以为会是盘问,是质询,是关于她哥和一大爷的更多细节。
她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我……我上的是红星中学,成绩,还行,中上游。和同学……关系都挺好的。”
林卫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在脑中迅速构建着一个计划。
何雨水,红星中学的学生。这个身份,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这个年代,能上中学的,家里条件都不会太差,或者说,曾经不会太差。而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很多家庭都受到了冲击。
这意味着,在何雨水的同学圈子里,必然存在着一批和她处境相似,甚至更糟的人。
那些人,有文化,有基础,只是暂时被时代的浪潮拍到了谷底。她们是沉在沙砾下的金子,只需要一个机会,就能重新发光。
而何雨水,可以成为那个把金子淘出来的人。
夜校的教室还空着。
街道办下属的那些小工厂,一直缺有文化的临时工来处理文书和简单的账目。
一条完整的,环环相扣的链条,在林卫东的脑海里瞬间成型。
他停止了敲击,目光重新落在何雨水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规划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这个想法很好。”
林卫东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何雨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想从泥潭里爬出来,只靠自己,会很慢,也很辛苦。甚至可能,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何雨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随着他这句话,瞬间又黯淡了几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过,”林卫东话锋一转,“如果你能带着一群人,一起爬呢?”
何雨水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
林卫东没有再卖关子,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清晰而极具煽动性的声音,为她描绘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一,我要你回到学校,利用你的人脉,去找到那些和你一样,因为家庭或者其他原因,生活困顿,但本身有文化的同学,特别是女同学。把她们组织起来。”
何雨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二,你们成立一个互助学习小组。把荒废的学业,重新捡起来。别担心教材,我来提供。也别担心场地,院里夜校的教室,你们可以随时用。”
何雨水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建议,而是在接受一个宏伟的蓝图。
“第三,”林卫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心坎上,“我会跟街道办打招呼。你们的学习小组,进行定期考核。所有成绩优秀的人,我负责推荐去街道下属的各个工厂,担任临时文书、会计助理。”
“工资虽然不高,但足够让你们,先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吃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