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技术科,三号实验室。
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斜斜地织满了窗外的天空。
林卫的目光,从一个结构复杂、线路纠缠的实验仪器上移开,落在了窗户玻璃上那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金属被烙铁烫过的独特气味。
耳边,是同事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难掩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一车间的秦淮如,出事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车间一枝花,跟主任关系挺好吗?”
“好什么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宣传科新上任的许副科长,你懂的。”
“许大茂?嘶……他不是放映员吗,怎么……”
“新贵!一封信,直接捅到车间主任那儿,秦淮如连个屁都没敢放,今天就被调去一号大仓库扫地了!”
“我的天……工资听说只剩十八块了,这下贾家可怎么活……”
议论声渐渐低微下去。
林卫拿着镊子的手,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许大茂。
宣传科副科长。
一封信。
清洁工。
十八元。
这几个零碎的词语,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接成一幅完整、冷酷的画面。
他甚至能想象出许大茂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也能想象出秦淮如拿着那张薄薄调令时,是何等的绝望与崩溃。
但他没有半分同情。
秦淮如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真正让林卫心中警铃大作的,是许大茂展现出的,那种精准、高效、且毫无底线的攻击性。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政治动物在嗅到权力气味后,露出的第一颗獠牙。
许大茂这种人,林卫的认知里再清晰不过。他们没有信仰,没有原则,唯一的行动纲领就是向上爬。
而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向上爬最快的捷径,就是踩着别人的“问题”,将别人打倒,再踏着对方的尸骨,去换取自己的政治资本。
他会撕咬。
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去撕咬每一个他能够得着,且身上带有一丝“问题”的人。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正在以宣传科为中心,缓缓成型。
一场席卷整个轧钢厂,乃至席卷更广阔天地的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林卫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拄着拐杖,坐在四合院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老人。
聋老太太。
这个名字,此刻重逾千斤。
她那“红色资本家”的真实身份,是这个时代最致命的“原罪”。
这颗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炸弹,一旦被许大茂这条嗅觉灵敏的鬣狗,从深藏的泥土里刨出来……
林卫不敢再想下去。
那后果,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人能够承受的。
那不仅仅是聋老太太一个人的安危。
它直接关联着一份,足以影响未来国运走向的海外信托!
那份沉甸甸的凭证,此刻正安然躺在南国某个保险柜里。
但物理上的距离,并不能带来绝对的安全。
不行。
必须立刻行动。
必须赶在这场吞噬一切的风暴,真正抵达之前,为自己,为这份天大的秘密,建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