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纸,像是一把碎金子洒在客栈那张满是油污的老方桌上。
陆叁壹正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进行最后的“超度仪式”——挑起一筷子面条,在空中抖三抖,吹两口气,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吸溜进嘴里。
“呲溜——”
声音响亮,极不文雅,但在清溪镇这地界,这就叫地气。
坐在对面的沐书禾却没动筷子。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碗面,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绝世孤本。在她现在的视野里,这碗面变了样。
那原本清澈的面汤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每一朵油花都在极其缓慢地旋转、聚合;葱花切口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上面残留的一滴晨露正在慢慢蒸发;就连那腾起的白气,也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雾,而是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空中跳着毫无规律的乱舞。
太吵了。
不是声音,是画面。
整个世界的信息量像是决堤的洪水,不讲道理地往她脑子里灌。隔壁桌那胖子大牙上沾着的菜叶,掌柜算盘上那一层薄薄的包浆,甚至墙角蚂蚁触角互相触碰的频率,都在争先恐后地抢夺她的注意力。
沐书禾觉得脑仁疼,脸色有些发白。
“啪!”
一颗花生米带着风声,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脑门正中央。
沐书禾猛地回神,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向始作俑者。
陆叁壹慢条斯理地嚼着另一颗花生米,眼皮都没抬:“刚学会开车就想上高速?也不怕晕车吐一地。”
“先生,我……”沐书禾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空谷里的回音,大得吓人。
“阀门。”陆叁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修行修的是心,不是让你变成显微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知关上,只留你要用的。”
沐书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像潮水般退去,耳边那种细微到极致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
再睁眼时,那碗面又变回了一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面。
“多谢先生。”她松了口气,拿起筷子。
就在这时,一道阴风卷着几片落叶,“嗖”地一下从后院窜了出来,在桌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墨影此刻换了一身行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件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青布长衫——虽然是烧给死人的那种纸衣幻化的,但在普通人眼里倒也勉强能看。他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堆满了标准的“狗腿子”笑容。
“主人,早!沐姑娘,早!”
墨影一边问好,一边殷勤地拿起茶壶给两人续茶。作为一个鬼,他倒茶的手法极其诡异,茶壶悬空,水流自动弯曲入杯,一滴不洒。
“我说老墨,”陆叁壹瞥了他一眼,“你这一身行头,是打算去唱戏?”
“嘿嘿,主人这就不懂了。”墨影得意地抖了抖袖子,“既然是管家,那得有管家的体面。再说,我现在可是有身份的鬼,不能给主人丢份儿。”
“昨晚让你去打听事,你倒是先把自己打扮上了。”陆叁壹夹起一块咸菜,“说吧,听到什么了?”
墨影立马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主人,这清溪镇虽小,但这几天水可深着呢。昨晚我在镇上飘了一圈,发现好几拨生面孔。”
“哦?”
“有两拨是江湖草莽,身上带着血腥气,估计是冲着那几个散修死后留下的‘遗产’来的。但有一拨人,有点意思。”墨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住在天字号房那边,三男一女,穿得倒是普通,但身上那股子‘我是名门正派我最牛’的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而且……”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而且他们身上有避鬼符的味道,品质还不低,差点把我的鬼毛给烫卷了。”
陆叁壹嚼着咸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名门正派啊……那看来这浑水,比我想的还要浑一点。”
吃过早饭,陆叁壹提议去街上消消食。
说是消食,其实就是带着刚筑基的沐书禾去“练练手”。
清溪镇的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沐书禾走在人群中,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她走这种地方,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生怕撞到谁,或者被谁注意到。她的眼神是闪躲的,身体是紧绷的。
但现在,她背脊挺直,步伐轻盈。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不再让她心烦意乱,反而像是一场场正在上演的戏码,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甚至是眼神深处藏着的情绪,都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路过一个卖药材的摊位时,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一个瘦弱少年的衣领,唾沫横飞。
“小兔崽子!你这灵芝明明是假的!你看这色泽,这纹路,分明就是树根泡了药水!敢骗到你爷爷头上,赔钱!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我打断你的腿!”
那少年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爷,这……这真的是我在山上挖的,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