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那双三角眼像毒蛇信子一样，在衣箱里那件不起眼的灰布裙上舔了一圈。
“王妃娘娘，”她两根手指捏起袖口，指甲上艳俗的蔻丹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刺眼，“这料子是下等粗麻，按规矩是粗使丫头的配给。可这袖口里的磨损……”她甚至凑近闻了闻，“是经年累月握兵刃磨出来的茧子味儿。春桃那蹄子手嫩得像水豆腐，这衣服，谁穿的？”
春桃跪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刚哆嗦了一下，林晚月的声音就飘了下来。
“赏她的。”
林晚月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并不好的玉镯，眼皮都没抬，“本宫练剑时不喜那繁琐的宫装，借穿了一下，弄坏了，便赏给她做个念想。怎么，周嬷嬷连这点主仆间的私情也要管？”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裙子随手扔回箱笼，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老奴不敢。只是王府规矩森严，王妃既是尚书府千金，行事还是莫要沾染了江湖草莽气，免得王爷不喜。”
说完，她敷衍地行了个礼，带着一众丫鬟扬长而去。
门刚合上，林晚月手中的玉镯便“咔嚓”一声，被她生生捏成了两段。
周嬷嬷那个转身时的眼神太露骨了，那是猎狗嗅到了血腥味的兴奋。
今晚，这消息就会摆在谢临风的案头。
“小姐……”春桃带着哭腔爬过来。
“别哭，省点力气。”林晚月从榻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她从床底暗格拖出一只在此处沉睡了三个月的黑漆木盒，“今晚就走。”
这并不是仓促的决定，而是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收网。
盒子打开，两张薄如蝉翼的皮面静静躺在冰丝衬布上。
这是影阁最顶级的“画皮”，遇温水则融，贴合肌理，除非用特制的药水，否则撕都撕不下来。
“坐好。”
林晚月的声音冷硬，手指却极稳。
她将其中一张覆在春桃脸上，指腹沿着骨骼走向细细按压。
一炷香后，铜镜里映出了另一个“林晚月”——眼角眉梢带着三分病态的怯懦，那是她这三个月来精心演给世人看的面具。
春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得不敢呼吸。
林晚月没给她发呆的时间，迅速将另一张皮贴在自己脸上。
原本清丽绝俗的面容瞬间变得平庸蜡黄，成了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粗使丫头。
她点燃了床头的博山炉，那里面混了足量的“醉梦引”。
“记住，躺在床上，放下帐幔，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林晚月将那件象征着王妃身份的流云锦寝衣披在春桃身上，语气里透着一股狠绝，“这香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足够太医诊出‘心脉受损、神思昏聩’的脉象。等天亮了，这出戏就由不得他们不信。”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林晚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三个月的金丝笼，眼神没有一丝留恋。
她推开后窗，顺着早就藏好的软梯滑入夜色，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西侧废弃的柴房里，堆满了干燥的松木。
她迅速换上一身早就藏在墙缝里的粗布短褐，将那双绣工繁复的王妃绣鞋脱下，扔在柴堆最显眼的角落。
做戏要做全套，这双鞋，是她留给萧决寒最后的“礼物”。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红光，随即吞噬了枯草。
烟雾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林晚月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排水沟渠摸向了那个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南巷狗洞。
身后，火光冲天。
次日清晨，整个王府被尖锐的铜锣声惊醒。
萧决寒赶到西侧柴房时，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黑色的烟尘在晨光中如同冤魂般盘旋。
“王爷！”
亲卫统领捧着一只半焦的绣鞋跪在地上，双手颤抖。
那是云锦织就的鞋面，鞋尖上缀着一颗被熏黑的东珠——那是大婚当日，他亲手看着喜娘给她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