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风站在一旁，素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接过那只鞋，修长的手指探入鞋内衬里，指尖忽然一顿。
他从鞋跟深处，捻出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未烧尽的半透明薄皮。
那是易容面具的边缘残角。
谢临风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瞬间眯起，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封锁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王爷！”又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太医院来报，听涛苑那位……今早昏死过去了！”
萧决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大步流星冲进听涛苑，一把掀开那层层叠叠的鲛纱帐。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正是那张让他既厌恶又忍不住频频回首的脸。
没死？
那柴房里的鞋是怎么回事？
萧决寒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甩在亲卫统领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那铁塔般的汉子打得嘴角溢血：“谁准你们在府中纵火？！查！给本王查清楚！”
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被戏弄的愤怒，还是那一瞬间以为她死了的恐慌。
然而，真相往往比戏文更荒诞。
三日后，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尚书府千金林氏，因不堪王府羞辱，身染恶疾却得不到医治，于绝望中在柴房自焚殉节。
灵堂设得很草率，毕竟是“戴罪之身”。
萧决寒站在黑漆棺木前，手里捏着那炷香，指节泛白。
棺材里那具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焦黑的一团，根本辨不出人形。
“尘埃落定了。”谢临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虽然有些波折，但兵符既然不在她身上，这枚弃子……死了也就死了。”
萧决寒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棺中那具焦尸紧握的右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不顾那焦炭般的触感，一根一根掰开了死者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是一截未完全燃尽的红色布条。
那是嫁衣的料子。
鲜红如血，刺痛了他的眼。
三百里外，澜江。
一艘乌篷船顺流而下，破开清晨的薄雾。
林晚月坐在船舱里，面前是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
她将双手浸入水中，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那张属于“粗使丫鬟”的蜡黄面皮缓缓软化、脱落，露出了底下那张清冷绝艳的真容。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林晚月已经死了。”
她轻声低语，将那团软烂的面具揉碎，随手抛入滚滚江水之中。
“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秦晚。”
江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边缘，那里还有一丝贴合面具留下的微红，但很快就会消散。
就像那段在王府里的荒唐岁月，终将被这浩浩荡荡的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她不知道，那只被她留在柴房的绣鞋，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烧成灰烬；而那截为了逼真特意塞进死尸手里的嫁衣布条，正被那个男人死死攥在手心，勒出了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