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年12月1日,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早晨七点半,刘正经被宿舍窗外白晃晃的光亮晃醒。他披上外套走到阳台,看见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了。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不大,但很密,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灰扑扑的屋顶上、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下雪了啊。”赵铁柱揉着眼睛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今年雪来得早。”
“嗯。”刘正经应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初雪。那时候他还在酒吧开那辆黑色轿车,每天穿梭在北京的夜色里。
那天的雪比今天大。
记忆像被雪水浸透的宣纸,慢慢晕开,洇染出清晰的画面——
2010年12月初,凌晨一点。
刘正经刚送完一拨客人,把车停在工体附近的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里飞舞,落地即化,把路面弄得湿漉漉的。
他抽了半根烟,准备收工回酒吧交车。就在这时,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个身影在雪里踉踉跄跄地走着。
是个女孩,穿着单薄的米色羽绒服,围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跺跺脚,好像在等车,但凌晨一点的工体附近,出租车少得可怜。
刘正经掐灭烟,把车开了过去。
车窗降下,他探出头:“去哪儿?顺路的话我捎你一段。”
女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正经指了指车窗上的酒吧标志:“我是‘蓝调’酒吧的司机,正规的。看你冻得够呛,免费送你。”
女孩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里暖气开得足,她打了个哆嗦,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出风口。
“地址?”刘正经从后视镜里看她。
“……通州,果园附近。”女孩声音很小,带着点南方口音。
刘正经挑了挑眉——从工体到通州,小四十公里。这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跑这么远?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入长安街,雪越下越大。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车内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的声音。
开了十几分钟,女孩忽然开口:“师傅,能……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我手机没电了。”
刘正经把手机递过去。女孩接过,拨了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个,这次通了。
“喂,王副导……对,我是小赵。我想问一下,今天那个群演的钱……啊?要等月底?可是说好当天结的……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
女孩拿着手机,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手机还回来:“谢谢。”
刘正经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群演?”他问。
“……嗯。”女孩低下头,“今天在怀柔片场,演宫女,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十点。说好一天一百五,结果……”
她没说完,但刘正经懂了。
“常干这活儿?”
“来北京半年了,一直在跑龙套。”女孩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有活儿,有时候没有。今天这个活儿还是托老乡介绍的,没想到……”
刘正经沉默地开着车。这样的故事他听过不少——在北京,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太多了,能出来的凤毛麟角。
车子开到通州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雪停了,路面结了层薄冰,刘正经开得很小心。
按照女孩指的路,车子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昏暗,胡同狭窄,车勉强能开进去。
“就这儿停吧。”女孩说,“里面车进不去了。”
刘正经停下车,看着她推门下去。女孩站在车外,翻着随身的小包,翻了半天,脸越来越红。
“那个……师傅,车费多少钱?”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说了免费。”刘正经说。
“不行不行,这么远的路……”女孩急得摆手,“您等等,我上去拿钱,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她说着就往胡同深处跑,跑了十几米又折回来,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师傅,您……您要是不嫌弃,上来坐坐吧?外面冷,我给您煮碗热茶。钱我上去拿。”
刘正经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女孩冻得发紫的嘴唇,点了点头。
锁好车,他跟着女孩走进胡同。路面坑坑洼洼,积雪被踩成了泥水。女孩住在一栋六层老楼的四楼,楼梯间没有灯,她掏出手机照亮。
开门进屋,是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单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泡面。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整,桌上还摆了个小玻璃瓶,插着几支干花。
“您坐,我去烧水。”女孩从床底下拉出个电热水壶,接水插电。
刘正经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各种照片——有的是剧照,有的是生活照,还有一张手写的时间表,密密麻麻写着试镜安排。
“您……您贵姓?”女孩一边翻找茶叶一边问。
“姓刘,刘正经。”
女孩噗嗤笑了:“这名字……真好记。我叫赵利颖,赵钱孙李的赵,美丽的丽,聪颖的颖。”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虽然素面朝天,眼下还有黑眼圈,但五官清秀,有种倔强的美。
水烧开了,赵利颖泡了两杯茶——就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
“刘师傅,您等等,我找找钱……”她又在那个小包里翻起来。
刘正经端起茶杯吹了吹:“真不用。就当交个朋友。”
“那怎么行……”赵利颖翻遍所有口袋,最后只翻出三十多块钱零钱,她脸又红了,“我……我就只这么些现金了。要不这样,我给您煮饺子吃吧?我自己包的,白菜猪肉馅的,可好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恳求,好像生怕他拒绝。
刘正经笑了:“行啊,正好饿了。”
赵利颖立刻开心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个小冰箱——真的是迷你冰箱,半米高那种。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盒冻饺子,又拿出个小电锅。
“马上就好,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