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扎进脖颈的刹那,续忆的身体猛地弓成了一张绷紧的弓,剧烈痉挛着,喉管里挤出嗬嗬的破风声。那双翻白的眸子骤然睁到极致,眼白里蔓延的黑丝网像是被滚油浇过,瞬间缩成一团扭曲的墨痕,在眼白上疯狂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黑血溅在金茧上,滋滋的腐蚀声刺耳得紧,带着股焦糊的腥气。那些顺着苍玄手臂攀爬的黑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瞬间软塌塌地萎靡下去,化作缕缕黑烟,没等飘远就散得干干净净。苍玄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眉心的金光骤然暴涨,亮得晃眼,他趁机甩开被续忆攥得生疼的手腕,掌心飞快结印,带着一股狠劲,狠狠拍在续忆的后心。
“噗——”
续忆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血沫子溅在地上,砸出一个个黢黑的小坑,里面裹着一缕扭曲的黑影。那黑影刚一离体,就发出尖细的嘶鸣,像是无数根钢针,直往人的耳膜里钻。林默的魂魄在金茧里疯狂震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黑影就是魔物的核心残魂,此刻正因为续忆的自残,露出了最脆弱的形态,像块一碰就碎的黑琉璃。
“小杂种!你敢毁我根基!”魔物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有半分孩童的软糯,只剩下淬了毒的狠戾,沙哑又刺耳。续忆的身体不受控地在空中翻滚,四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折着,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的木偶。她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黑血淌个不停,顺着下巴往下滴,可那双被黑气笼罩的眼睛里,却死死凝着一丝清明,倔强得惊人。
那丝清明,是属于她自己的。
是那个会蹲在田埂上哼着跑调的童谣,会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薄荷粥,颠颠儿跑过来的小丫头的清明。
“林默哥……”续忆艰难地转动脖颈,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目光穿透金茧上的小洞,精准地落在林默的魂魄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撕裂般的疼,每吐一个字,嘴角的黑血就涌得更凶,“别……别让它……得逞……”
话音未落,那缕黑影突然暴起,化作一道淬着寒光的黑箭,带着尖啸,狠狠扎进续忆的眉心。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屋子,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续忆的身体瞬间被黑气裹得严严实实,那些黑气像是有生命的触手,疯狂地钻进她的七窍,鼻孔、嘴巴、眼睛里都往外冒着黑烟。她脖颈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翻卷着,看得人胃里发紧,可皮肤下,却有更粗壮的黑线在疯狂游走,像一条条肥硕的黑虫,要撑破皮肉,破体而出。
苍玄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他太清楚了,魔物这是要同归于尽,用续忆的肉身做最后的熔炉,彻底吞噬她的生魂,壮大自己。他指尖的金光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剑刃,带着凛冽的杀气,就要朝着续忆眉心刺去——可那剑尖悬在半空,却像是灌了铅,迟迟落不下去。
他看得清楚,续忆的眼角,正滚落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干净得没有半分黑气,穿过缭绕的黑气,轻轻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水光。
林默的魂魄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蚀骨的疼,一半是窒息的绝望。他看着续忆的脸,那张原本带着稚气的小脸,此刻正被黑气扭曲得面目全非,皮肤紧绷着,青筋暴起,可那双眼睛里,那丝清明却始终没有散去,像是黑夜里的一点星火,固执地亮着,灼得人眼眶发酸。
“苍玄!动手啊!”林默嘶吼着,魂魄的呐喊震得金茧嗡嗡作响,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再不动手,她就真的没了!”
苍玄的手在剧烈颤抖,指尖的青筋突突直跳,金光剑刃因为他的动摇,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看着续忆,看着那个才刚学会喊他“苍玄哥哥”,会拉着他的衣角,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小丫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续忆突然笑了。
那是一声极轻的笑,像是风吹过薄荷丛的沙沙声,清浅又温柔,与周遭的诡异格格不入。
她的手缓缓抬起,动作迟缓又僵硬,不是朝着苍玄,也不是朝着金茧,而是朝着自己的眉心。她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黑血,黏腻腻的,指尖落下的瞬间,她的声音穿过黑气,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软乎乎的,还是原来的调子。
“林默哥……苍玄哥哥……”
“薄荷……开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续忆的指尖狠狠摁在了自己的眉心。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黑气,猛地从她的七窍喷涌而出,像一股黑色的喷泉,带着腥腐的气息,直冲屋顶。那黑气之中,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带着薄荷清香的白光。白光与黑气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屋子瞬间被强光笼罩,刺得人睁不开眼。林默的魂魄被震得失去了意识,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见续忆的身体,在白光里,一点点化作了飞灰,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只有一缕带着薄荷香的白光,轻轻落在了金茧上。
像是一个柔软的吻。
又像是一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