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老槐树影在夜风里扭得像活物,枝桠刮着斑驳的院墙,发出指甲挠木头似的嘶啦声,我扶着冰冷的青砖墙喘着气,指尖触到的地方黏腻湿冷,凑到鼻尖一闻,是混着泥土腥气的腐味,像埋了许久的东西泡发了。
这宅子打从踏进来的那一刻就透着邪性,朱红的大门漆皮卷翘,露着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抠下来,敲上去不是清脆的响,是闷沉沉的,像敲在人的胸口。进了院更甚,地面的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稍不注意就会磕在台阶上,那台阶的棱角被磨得圆润,却不是岁月的痕迹,是沾了太多东西,被磨平的。
同行的老陈走在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光忽明忽暗,光束扫过正屋的窗棂时,我看见窗纸上映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不是树影,是细小的、攒动的,像无数只手贴在纸后,想扒着缝往屋里看。“别乱照。”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他是走南闯北的老手,见过的阴宅不在少数,可此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衣服上,显出嶙峋的脊骨。
我咬着牙跟上去,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腐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捂嘴,胃里翻江倒海。手电筒的光扫过屋内,瞬间定住——地上没有砖,没有土,是密密麻麻的骨头,白森森的,缠在一起,像乱麻。有细的指骨,弯着诡异的弧度,像是死前还在抓着什么;有粗的腿骨,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掰断的;还有头骨,眼窝空洞,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骨头堆里还缠着些破烂的布片,红的、黑的,被霉烂得一捏就碎,那红布片看着像是喜服,边角绣着的鸳鸯已经模糊,只剩一团暗红的污渍,像干了的血。
“这是……人骨?”我声音发颤,脚像钉在原地,动不了。老陈没说话,手电筒的光往上移,照到房梁上,我顺着光看过去,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房梁上挂着十几根红绳,每根红绳都系着一颗头骨,头骨的嘴被红布塞着,眼窝里塞着湿泥,泥里还插着几根头发,黑长的,黏在泥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些头骨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撞在一起,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有人在敲着骨头唱戏,又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突然,老陈的手电筒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院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漏进一点惨白的光,照在离我脚边不远的一颗头骨上,那头骨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一点幽绿的光,一闪,又没了。
“别出声……”老陈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可我却觉得刺骨的冷,因为他的手,正抓着我的胳膊,那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而且,他的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了一截,指节处,没有皮肉,露着白森森的骨。
我猛地挣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墙缝里的苔藓蹭在脖子上,湿冷的,像一条蛇。借着那点惨白的月光,我看清了老陈的脸——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却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嘴角裂到了耳根,露着两排尖利的牙,不是人的牙,是兽的,白森森的,沾着暗红的血渍。
“你不是老陈……”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往下滑。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我,缓缓地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骨头就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被踩碎了。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慢慢变得透明,我看见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缠绕的骨头,骨头缝里,钻着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黑的,肥的,在骨头上爬来爬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就在他的手快要抓到我的脖子时,我突然听见身后的墙里,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有人在墙里敲,一下,两下,很慢,很有节奏。紧接着,墙面上的青砖,开始一块一块的往下掉,露出墙里的东西——全是骨头,和屋里的一样,缠在一起,堆得满满的,而在那些骨头的中间,有一只手,一只人的手,皮肤是惨白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正从骨头堆里,慢慢的伸出来,朝着我的后背,抓过来。
我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烂布,只能发出嗬嗬的轻响。身前是变成怪物的老陈,身后是墙里伸出来的鬼手,四周的骨头堆里,开始有东西在动,指骨挠着地面,发出嘶啦的响,像是无数只手,正从骨头堆里爬出来,缠上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腰……
那股腐味越来越浓,钻进鼻子,钻进喉咙,钻进五脏六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血液像是冻住了,连呼吸,都带着骨头的寒意。
而那正屋的房梁上,那些挂着的头骨,突然一起动了,红绳晃得厉害,头骨的嘴张了开来,被塞着的红布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舌头,是一截细小的指骨,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它们开始发出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骨头摩擦的轻响,凑在一起,像一句诅咒,在这阴宅里,绕来绕去,散不开,逃不掉。
我知道,我今天,走不出这宅子了,这满院的骨头,这缠魂的阴宅,要把我,也变成它们中的一员,永远的困在这里,陪着它们,守着这栋吃人的宅子,直到下一个,踏进来的人。
脚下的骨头,已经缠上了我的脚踝,冰冷的,硬的,钻心的疼,而那只从墙里伸出来的手,已经触到了我的后背,指甲抠进了我的衣服,冰冷的指尖,贴在了我的皮肤上,像一块冰,冻得我浑身发麻。
黑暗里,那幽绿的光,又亮了,这次,不是一点,是无数点,从每一颗头骨的眼窝里,从每一堆骨头的缝里,亮了起来,像漫天的鬼火,在这阴宅里,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