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骨灯上,金珠的温意揉着续忆的眉眼,她醒时指尖还贴在灯架骨缝处,那点封祟的凉意淡得几乎摸不着,只掌心的小金珠与灯身相贴,跳着同频的暖。林默哥熬了小米粥,瓷碗端过来时还冒着热气,胳膊上的燎伤敷了草药,缠着粗布,却仍笑着递过勺子:“趁热吃,补补气血,昨儿耗损太甚。”
续忆接过碗,目光却黏在院门口的方向——风卷着些微黑灰飘进来,那是废墟的方向,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不是宅煞的气,也不是孟夫人的,更冷,更沉,像从地底三尺钻出来的。骨灯的金珠突然颤了颤,灯架骨缝里那点被封的黑气竟也跟着轻震,像被什么东西引着,蠢蠢欲动。
“林默哥,废墟那边好像有动静。”续忆放下碗,抱着骨灯就往门外走,金珠的光比平日暗了些,温意里裹着一丝警惕。林默哥忙撑着轮椅跟上,攥着腰间新折的桃木枝,眉峰拧成疙瘩:“怕是那宅煞的根没断干净,孟家老宅沉下去的地方,怕是藏着更甚的东西。”
村口的晨雾还没散,裹着寒气压在荒草上,草叶凝着的露水竟不是清的,是淡黑的,落在手上凉得刺骨,擦都擦不掉。越往废墟走,那股甜腥气越浓,混着泥土的腐味,脚下的地面软得反常,踩上去竟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像踩在朽木上,又像踩在骨头上。
孟家老宅沉下去的地方,竟不再是平坦的空地——泥土拱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土包,包上的草叶全是黑的,枯焦着卷成一团,土包顶端裂着一道细缝,黑气正从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缝边的泥土竟嵌着细碎的青花瓷片,正是昨儿老宅坍塌时的碎片,瓷片上的缠枝莲被黑气裹着,竟泛着暗红的光,像渗了血。
续忆刚走近,土包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缝口越裂越大,黑气喷涌而出,裹着一股狂风卷向两人,骨灯的金珠猛地亮起,金光撑出一道圆罩,堪堪挡住黑气,可那黑气竟像有眼睛,专往灯架骨缝钻,金珠的光瞬间晃了晃,灯里传来苍玄闷哼的声音:“是阴宅的地脉煞……孟家老宅本就是建在阴脉上,百年怨气养着,宅煞虽灭,地脉的寒根却被惊动了!”
话音未落,土包轰然炸开,泥土飞溅间,露出底下一截黢黑的木门框,框上的漆皮剥落殆尽,刻着的缠枝莲竟生了黑霉,顺着纹路往下淌,像一道道黑泪。门框后,是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浓的寒气涌出来,竟夹着细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轻得像孩童的玩闹,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孟家老宅的地窖入口,百年前孟夫人就在这里腌渍丫鬟的骨头,藏着孟家所有的阴私,竟是建在阴脉的眼上。
洞口的铃铛声越来越响,黑气裹着无数道细影从里面飘出来,不是之前的怨魂,是一个个小小的纸人,红纸糊身,黑墨画眼,眼窝处点着一点暗红,正是用孟家的血画的。纸人飘在半空,齐齐朝着续忆和林默哥扑来,指尖是削尖的纸边,划在金光罩上发出“呲啦”的声响,竟能一点点磨开金光。
“这些纸人是阴脉的寒气得着孟家的血凝成的,沾着就蚀骨!”林默哥将桃木枝往金光罩上抵,桃木枝遇着黑气瞬间烧起来,火光竟逼退了几分纸人,可桃木枝烧得太快,转眼就剩一截焦木,“续忆,进地窖!地脉煞的根在阴眼上,只有破了阴眼,才能断了这股气!”
续忆咬着牙,将骨灯护在怀里,金光罩猛地往前推,撞开扑来的纸人,朝着洞口冲去。纸人被金光撞得炸开,化作黑灰,却又瞬间从黑气里凝出新的,前赴后继,无穷无尽。地窖里漆黑一片,只有骨灯的金光映着四壁,竟发现墙上嵌着无数个陶罐,罐口封着黑布,布上画着血符,黑布下竟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有东西在里面撞,想要出来。
更可怕的是,地窖的地面竟不是泥土,是整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阴八卦,卦眼处嵌着一块发黑的玉佩,正是孟家的传家玉,玉佩上裹着厚厚的黑气,正滋滋地往阴八卦里渗,那铃铛声,就是从玉佩里传出来的。
“那玉佩是阴眼的镇物,却被孟夫人的怨气染成了煞物,如今成了地脉煞的芯!”苍玄的声音从灯里传来,金珠的光越来越淡,灯架骨缝的黑气竟被地脉煞引着,开始微微挣动,“破了玉佩,阴眼就散了,可玉佩一碎,地脉的寒气会瞬间爆发,我撑不住太久!”
续忆刚要上前,那些陶罐的黑布突然全被挣开,罐口涌出浓浓的黑气,里面竟钻出来无数只手,不是人的手,是纸糊的手,却比铁还硬,抓着四壁往上爬,朝着续忆抓来。林默哥突然扑过来,将她往旁边一推,自己的胳膊竟被纸手抓住,黑布上的血符贴在皮肉上,瞬间烧出一道血印,疼得他冷汗直冒,却死死攥着纸手,不让它靠近续忆:“快!去破玉佩!别管我!”
续忆红了眼,抱着骨灯冲向阴八卦,纸人纸手全朝她涌来,金珠的金光被挤得只剩一团,贴在灯身上。她伸手去抓那枚发黑的玉佩,指尖刚碰到,就被一股寒气裹住,顺着指尖钻到心口,疼得她几乎窒息,玉佩上的黑气竟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想要钻进她的魂里,与骨缝里的宅煞黑气呼应。
“苍玄!”她嘶声喊,将掌心的小金珠按在玉佩上,那是苍玄魂气凝的珠,温意瞬间撞开寒气,“用我的血,融你的魂气,破了它!”
她抬手咬破掌心,鲜血混着小金珠的温意拍在玉佩上,金红的光瞬间炸开,玉佩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裂成无数块。阴八卦的纹路瞬间暗下去,地脉的寒气猛地爆发,地窖开始剧烈晃动,四壁的陶罐纷纷炸开,纸人纸手在金红光里化作黑灰,可那股寒气却比之前更甚,裹着最后一道黑气,从阴眼的裂缝里钻出来,竟聚成了孟夫人的模样——这次的她,没有狰狞,没有怨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穿着素白的衬裙,竟像百年前未嫁时的模样。
“我的家……没了……”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黑气从她身上涌出来,却不是害人的,是散的,是委屈的,“我守了一辈子的孟家,终究还是没了……”
续忆看着她,心里突然疼得厉害,这个女人,一辈子被孟家的富贵绑着,被怨恨裹着,到最后,只剩一抹执念守着空荡荡的宅,连魂都散在阴脉里。“孟夫人,别守了。”续忆轻声说,将骨灯的金光往她身上送,“孟家没了,可执念也该散了,去该去的地方吧。”
孟夫人的身影在金光里晃了晃,空洞的眼里竟凝出一滴泪,不是黑的,是清的。她看着续忆怀里的骨灯,又看了看阴眼的方向,轻轻笑了笑,像放下了千斤重担。“苍玄……娘对不住你……”
话音落,她的身影化作无数道微光,飘向地窖外的晨光里,孟家百年的怨气,终于散了。
可地脉的寒气还在爆发,地窖的顶开始往下掉土,青石板裂成无数块,阴眼的裂缝越扩越大,黑气裹着寒气,竟朝着续忆扑来——那是地脉煞最后的反扑,想要拉着她一起埋在阴脉里。
“续忆,快躲开!”苍玄的声音带着急,灯架骨缝的黑气竟突然安静下来,金珠的光暴涨,苍玄的身影竟再次从灯里飘出来,黑袍白发,虽依旧透明,却挡在续忆身前,将金光全部推出去,挡住寒气,“我封了阴眼,你带着林默哥走!”
“我不走!”续忆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金光,“要走一起走!”
“听话!”苍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金光裹着他的身影,朝着阴眼的裂缝冲去,“我的魂本就融在这盏灯里,融在这片土地里,封了阴眼,我还在,只是要睡一阵子……续忆,等我……”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钻进阴眼的裂缝里,裂缝竟开始慢慢合拢,黑气与寒气被死死封在里面,地窖的晃动慢慢停了,只剩满地的碎瓷与焦木。
骨灯的金珠瞬间暗了下去,灯架的温意也淡了,只剩一点微茫,像风中的烛火,却始终没灭。
续忆抱着骨灯,蹲在地上,眼泪砸在灯架上,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林默哥撑着身子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续忆才慢慢起身,抱着骨灯往地窖外走,金珠的微茫映着她的脸,眼里的泪还在流,却透着一股坚定。她知道,苍玄没走,他只是封了阴眼,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她。
走出废墟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地上,暖融融的,荒草开始冒出嫩绿的芽,之前的黑露全被晒干,连那股甜腥气,都彻底散了。
林默哥推着轮椅,走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骨灯的微茫,在阳光里轻轻晃着。
村口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麦秸的香,有人在喊着吃饭,有人在笑着说话,是最安稳的人间模样。
续忆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灯,轻轻说:“苍玄,我们回家。”
灯架的骨缝里,那点被封的黑气竟慢慢淡了,金珠的微茫竟亮了一分,像在回应她。
只是没人看见,那被苍玄封死的阴眼裂缝里,竟还藏着一丝极细的寒气,沾着一点孟夫人的泪,凝在泥土里,像一颗寒珠,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静静躺着。
而续忆怀里的骨灯,金珠的光虽淡,却始终亮着,那点温意,也始终裹着灯架,裹着她的指尖,从未消失。
或许,有些守护,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哪怕魂气沉眠,哪怕身封寒地,只要心还在,念还在,那点光,就永远不会灭。
续忆抱着骨灯,一步步走在阳光里,朝着村口的烟火气走去,林默哥跟在身后,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响,像岁月的脚步声。
人间还在,阳光还在,烟火还在,他也在。
岁岁年年,骨灯相伴,念之所及,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