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的晨钟刚撞过第三声,山门前青石阶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像未散的墨痕。
周夫子立在照壁前,玄色直裰不染纤尘,手中一卷《浩然策》尚未合拢,纸页边缘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毛。
他身后,七位儒修静立如松——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竹杖,杖头刻着“正心”二字;有青衫少年腰悬玉珏,珏面映着天光,却照不出半分笑意;还有位女修素衣如雪,袖口绣着半截断枝梅,正是柳含烟。
她指尖正捻着一枚青玉棋子,轻轻叩在掌心,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风声:“周山长,您推他为首?”
目光斜斜掠过人群,落在顾长卿身上。
他站在阶下第三级,青衫微湿,发梢还垂着昨夜地牢里带出来的霜气,袖口沾了点炭灰,像是刚从谁家灶台边蹭过来的。
可那双眼亮得惊人,不躲不避,迎着柳含烟的审视,甚至还弯了弯眼角。
“顾秀才?”柳含烟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科举三试不第,功名止于童生;无师承、无宗门、无灵根测验文书——你拿什么服众?”
话音落,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空气凝了一瞬。
顾长卿没答。
他只是抬手,从袖中摸出半截烧剩的松枝炭,在青石阶上随手一划——不是字,是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张着嘴,喉间一线朱砂点出,如将燃未燃的灯芯。
“服不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靠功名,靠能不能讲通道理。”
话音未落——
“咚!”
一声闷响,炸在所有人耳膜上。
院门被撞开,木栓飞出半尺,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十岁男孩跌进来,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额头瞬间渗出血丝。
他双手高举一块巴掌大的桐木板,板上用炭条歪斜写着六个大字:
求先生教我说话!
字迹颤抖,墨迹未干,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小豆子仰着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可就在他扑进来的那一瞬——
“娘……”
一声嘶哑短促的音节,硬是从他喉咙深处撕了出来,带着血沫与哭腔,砸在寂静的晨光里。
满院儒修齐齐一怔。
柳含烟指尖的青玉棋子,倏然停在半空。
顾长卿却动了。
他一步跨下台阶,蹲在小豆子面前,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孩子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也看清他左耳后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幼时被药童用银针破哑窍失败留下的灼痕。
他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浮着淡淡檀香。
心魂感应无声浮现:启智露·初级(言出法随·信之延伸)效用唯二:通滞窍,醒灵台。
瓶塞拔开,一滴澄澈露水悬于瓶口,映着天光,竟似有星芒流转。
他托起小豆子下巴,指尖稳如执笔,将露水轻轻点入孩子舌下。
小豆子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顾长卿直起身,朗声道——
“天地有大德曰生!”
声未落,浩然正气自他丹田涌出,不似剑气凌厉,不似雷法暴烈,却如春水漫过冻土,无声无息,裹住小豆子单薄身躯。
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睫狂颤,眼白泛起细微血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深处,“咔”一声,裂开了。
他眼中的浑浊退潮般褪去,露出底下一片清亮如洗的湖。
可就在此时——
柳含烟忽然抬步上前,素袖一拂,三根银针自袖中疾射而出,不刺人,不伤体,只悬于小豆子头顶三寸、膻中、涌泉三处,针尖微震,映出幽蓝微光。
她眸光沉沉,盯着那三枚银针,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初生的梦:
“经脉……竟真起了气旋。”
“微弱,却纯正……远超炼气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