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岗岗营子那几缕炊烟越来越清晰，土坯房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粗糙而熟悉的质感，王胖子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从驴车上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竟扯开破锣似的喉咙嚎了起来：“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歌声跑调得厉害，还夹杂着驴车颠簸的颤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出去老远，惊起附近草丛里几只蚂蚱。
赶车的老乡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胡八一则是无奈地摇摇头，但眼里也带着几分笑意和即将“干大事”前的隐隐亢奋。李阳没吭声，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眺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以及更远处那片笼罩在淡淡岚气中的莽莽群山。系统的存在感在意识深处静静蛰伏，像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而“金国大将军墓”这个目标，则如同磁石般牢牢吸引着他的心神。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传来，迅速由远及近，压过了胖子的歌声和驴车的吱呀声。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卷起一条翻滚的黄色土龙，气势汹汹地从后面追了上来。那车开得极快，在这坑洼的土路上也毫不减速，显示出司机对路况的熟悉和几分肆无忌惮。
“嗬！这大家伙，够劲！”胖子暂停了歌唱，啧啧感叹，还带着点羡慕。
眨眼间，卡车已经追到近前，丝毫没有减速避让的意思，挨着驴车，“呼”地一下超了过去。车轮碾过路边的浮土，激起漫天灰黄色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朝着驴车这边笼罩下来。
“我操！”胖子首当其冲，被呛得连连咳嗽，赶紧用手捂住口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赶着投胎啊！开这么快！咳咳……呸！呸！全是土！”
赶车的老乡也“吁”了一声，拉住驴子，等尘土稍散。胡八一和李阳也各自挥着手驱散面前的灰尘。李阳眯着眼，目光却紧盯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卡车。卡车的后车厢用军绿色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但驾驶室里的人影，以及车厢尾部没遮住的地方隐约露出的几截木质箱子和一些铁锹、镐头的长柄，却让他心中一动。
“妈的，赶着去救火还是怎么着？这破路开这么快……”胖子还在抱怨，用手拍打着头发和衣服上的尘土，一脸晦气。
“恐怕不是救火，”李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是去‘救场’的。”
“啥意思？”胖子一愣，胡八一也看了过来。
李阳指了指卡车消失的方向，那里是通往牛心山的岔路：“看那车的样子，还有隐约露出来的家伙事，不像是普通的运输车。车篷遮得那么严实，怕见光似的。这年头，往这深山老林里钻，还这么阵仗的……”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国家考古队。”
“考古队？！”王胖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一直靠在车栏上打盹的那个碎花衬衫姑娘，这会儿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这姑娘，也就是岗岗营子的女会计，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顺口接了一句：“啊，你们说刚才那大卡车啊？是考古队的，没错。经常见，隔三差五就往牛心山那边跑。”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响在胡八一和王胖子耳边。两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不少。
胡八一急声追问：“牛心山？考古队去牛心山干嘛？那里有什么？”
女会计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一颗多大的炸弹，依旧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就前几年，不是闹过一次挺厉害的地动（地震）嘛，把牛心山震裂了好大一条口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山肚子里，露出老大一座墓！听进去过的爷们儿回来说，跟地下宫殿似的，老鼻子气派了！”
她比划着，语气里带着山里人对这种“稀奇事儿”的本能兴奋：“后来没过多久，国家就派考古队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让闲人靠近。还从咱们屯子里招了不少劳力去帮忙挖土、抬东西，给的工钱还挺厚道呢！我家隔壁的王大哥就去干过，一天能挣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轰——！”
女会计后面关于工钱的话，胡八一和胖子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们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都有些发黑。
牛心山！大墓！考古队！发掘！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心心念念、视为翻身最大指望的那座古墓，早就被国家力量盯上，并且正在进行正规的、保护性的发掘！那里面的东西，别说拿了，就是靠近估计都得被当成破坏文物抓起来！
他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憧憬，在这一刻，被那辆卷着尘土呼啸而过的绿皮卡车，碾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王胖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才唱歌时的红光满面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车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表情，真跟李阳预料的一样，像是“差点没吐血”。
胡八一虽然比他沉稳，但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暴露了他内心极度的失望和一丝慌乱。牛心山是他们所知最明确、也预期收获最大的目标，如今这条路被彻底堵死，在这人生地不熟（虽然曾经熟悉）的地方，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这趟真的要白跑？想起京城里等着钱用的窘迫，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赶车的老乡似乎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女会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了嘴，眼神里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