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冷气声。
长发制作人手里的乐谱还没放下，那张原本带着几分艺术家傲气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猪肝色。他盯着车门口那个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两盒剧组盒饭的高中生，胸口剧烈起伏。
“乐理事故？”
制作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碎了，猛地站起身，脑袋差点撞到车顶棚。他指着林逸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是编曲？懂什么是新锐风格？老子在伯克利进修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
红姐也皱起眉头，虽然她欣赏林逸刚才的演技，但这可是音乐专业领域。这制作人叫王涛，是圈内出了名的暴脾气，也是星皇花重金聘请的资深人士。
“林逸，拿了钱就赶紧回家。”红姐不想节外生枝，挥手示意林逸离开，“音乐制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别乱说话。”
徐雅没说话，只是揉着太阳穴，那个“像吞了苍蝇”的比喻让她心里膈应得慌。
林逸没动。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王涛，脸上没有半点被权威压制的慌乱，反而把手里的盒饭往上提了提，防止汤汁洒出来。
“伯克利教你把根音放在弱拍上跟人声打架？”
林逸语气平淡，就像在讨论今天的盒饭咸淡适中，“那个减七和弦本身没问题，用来做转折很惊艳。但你为了所谓的‘撕裂感’，让贝斯提前半拍进场，直接把人声的主频段给盖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还在滋滋作响的音响：“这就好比徐雅姐在深情告白，旁边有个大汉在拿着电钻钻墙。这不叫艺术，这叫装修现场。”
“噗——”
车角落里的一个小助理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憋笑，随即惊恐地捂住嘴。
王涛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着天后和下属的面这么羞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几步跨到音控台前，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你懂个屁！这叫复调对位！是现在国际上最流行的先锋编曲手法！你这种只听过广播体操和口水歌的学生仔，根本理解不了这种高级感！”
“高级感不是难听的遮羞布。”
林逸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彩暗淡下去，那是对蠢材的失望，“行吧，既然您觉得这是先锋，那就当我没说。”
他本来也是强迫症犯了随口一提，既然对方把面子看得比作品重要，那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当救世主。
“把你的钱拿好，滚！”王涛指着车门外，气急败坏地吼道，“以后别让我在这行看到你，否则我让你连群演都当不成！”
林逸耸了耸肩，拉好校服拉链，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徐雅。
“这首歌的旋律其实不错，如果不改那个和弦，建议副歌部分的人声混响推大两个度，不然真的会被贝斯吃掉。”
说完这句，林逸头也不回地跳下保姆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废弃铁轨旁。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
王涛气得手都在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什么东西！现在的学生真是狂得没边了，看了两本乐理书就敢来指导我？雅姐，红姐，你们别听他瞎扯，这版编曲绝对没问题，我有信心拿年度金曲！”
徐雅没接话。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刚才林逸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再放一遍。”徐雅突然开口。
“什么？”王涛愣了一下。
“把刚才那个Demo，再放一遍。”徐雅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涛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响起，一切正常。
但随着音乐推进，到了进副歌之前的那个过门段落。
“滋——”
电子合成器的音效切入，紧接着贝斯的低音轰鸣。
以前徐雅听这段，虽然觉得有点噪，但在王涛的洗脑下，也觉得这是一种独特的情绪宣泄。
可现在，有了林逸那个“电钻钻墙”的比喻在前，她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贝斯的声音确实太抢了，像一只粗鲁的手，硬生生把她原本凄美的人声给扯得支离破碎。那种违和感一旦被点破，就会被无限放大，直到让人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