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陈枫的动作,却将她从天堂的门口,一脚踹进了十八层地狱。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没有指向别处。
而是遥遥地,指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公共茅房。
那座用破砖烂瓦搭起来的简陋建筑,即使在干燥的秋日里,依旧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令人作呕的骚臭。
那股味道,仿佛是活的,带着黏腻的质感,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陈枫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学者探讨学问般的平淡。
“我最近研究医书,看到一味古方,需要用到一种非常特殊的药引。”
他的目光从茅房,缓缓移回到贾张氏那张充满希冀的脸上。
“叫做‘人中黄’。”
“医书上说,这味药,必须取自陈年粪池最底层的、经过充分发酵的精华部分,才能有最好的药效。”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越纯净,效果越好。”
他看着贾张氏,看着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然后,他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你,让你儿子贾东旭去……”
贾张氏的心猛地一跳。
“不,这事得心诚,得你亲自去。”
陈枫的话锋一转,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下。
“你亲自去,把那个茅房,从里到外,给我掏干净了。”
“然后,挑出最‘精华’、最纯净的部分,用瓦罐装好了,给我送到屋里来。”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躲在窗后的人,都忘记了呼吸。
陈枫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如同法官在宣读最终的判决。
“什么时候,你把这味药引给我送来了。”
“我什么时候,再考虑要不要给你儿子指条明路。”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冰冷的利刃,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刀刀见骨,狠狠地扎进了贾张氏的心脏,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这哪里是让她找药引?
这分明是让她,当着全院人的面,去掏大粪!
让她这个自诩为院里老祖宗,一辈子靠一张嘴作威作福的贾张氏,去干全天下最肮脏、最下贱的活!
这是对她的人格,对她的尊严,最极致、最彻底的羞辱!
是用她最看重的“脸面”,放在青石板上,让所有人都来踩上一脚,再狠狠地碾碎!
嗬……
贾张氏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那震天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瞬间被风干的泥塑。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视线里,陈枫那张年轻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
那张脸,此刻在贾张氏的眼中,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俯瞰着蝼蚁的、冷酷无情的神祇。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那因磕头和哭嚎而涨红的脸,先是变成了一片煞白,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紧接着,那片白色之上,又泛起了一层死灰。
最后,白色与灰色交织,在极致的愤怒、羞耻和绝望的催化下,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