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黑海另一侧那令人窒息的恐慌截然不同。
克里姆林宫,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这里的空气,安静得近乎神圣。
没有纷乱的报告声,没有急促的脚步,只有超级计算机服务器组运转时发出的、如同远古僧侣咏唱般的低沉共鸣。光,是这里唯一流动的物质。巨型全息地图上,幽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勾勒出星球的轮廓,静默地等待着那个“奇点”的降临。
末日倒数的最后十二小时。
伊凡·罗曼诺夫,这位年轻的帝国新主,需要在这最后的时刻,完成权力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要统一的,不只是毛熊的意志,更是它的灵魂。
谢尔盖耶夫元帅,被伊凡亲自邀请至此。
这位老人,是毛熊军魂的活化石。他的皱纹里,刻着钢铁洪流的记忆;他浑浊的眼底,沉淀着广袤国土的重量。他是传统大陆战略的最后一位、也是最德高望重的守护者。
踏入这间与其说是指挥中心、不如说是未来神殿的房间时,老元帅的军靴踩在光洁如镜的合金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格格不入的、属于旧时代的声响。
他敬畏伊凡。
但这种敬畏,源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同。在他看来,这位年轻大帝的战略太过虚无,太过“轻浮”。没有踏在泥土里的坦克履带,没有遮天蔽日的战机集群,算什么战争?
伊凡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上。
他站在全息投影前,身影被幽蓝色的数据光芒包裹,仿佛不是一位帝王,而是一位正在向信徒布道的数字神祇。
他的姿态平易近人,语气温和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元帅,我知道您的疑虑。”
伊凡没有回头,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调出了一段全新的数据模型。
“您认为,力量,来自于坚实的国土,来自于庞大的装甲集群。”
随着他的话语,全息投影中出现了一片广袤的平原,无数代表着坦克的光点汇聚成钢铁的河流,气势磅礴。这是谢尔盖耶夫最熟悉的画面,是他一生信仰的具象化。
“但时代,已经改变了。”
伊凡的手指,在投影中心轻轻一点。
那个点,没有颜色,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形态。它只是一个“无”的坐标。
下一瞬。
投影中的整个世界,都向着那个点坍缩。
没有爆炸。
没有火焰。
没有冲击波。
那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钢铁洪流,那片广袤的平原,连同天空与大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向内、向内、再向内,被疯狂地挤压、扭曲、折叠。
物质在消失。
空间在湮灭。
时间在那个点上,失去了意义。
最终,一切都归于那个初始的、绝对的“无”。
整个过程,死寂无声。
这就是“真空内爆弹”的模拟演示。
一枚被激活的、纯粹的物理规则。
一枚……奇点武器。
谢尔盖耶夫元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虚无。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他握着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惨白,青筋如同虬结的老树根,在他的手背上暴起。
他一生都在研究如何“摧毁”。
用炮弹砸碎,用导弹炸裂,用核武焚烧。
可他从未想过,“摧毁”的终极形态,是“抹除”。
不是毁灭,是让其归于“不存在”。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军事信仰,他引以为傲的装甲集群理论,他对于攻防的一切理解,在这一片绝对的、冰冷的、违背常理的死寂之中,被碾成了最卑微的粉末。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倒塌了。
那支撑了他一生的精神支柱,断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但与恐惧伴生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他落泪的悲哀。
一个时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方式,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