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许念公寓楼下的。引擎熄火后,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敲打着耳膜。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方形画夹——在许念仓皇离开咖啡馆时,遗落在座位上的。
绒布的质感摩挲着她的指尖,带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面包裹的,会是许念在巴黎的新世界吗?那些她不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斑斓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勇气,终于解开了系带。
然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是预想中的巴黎街景,不是陌生的异国面孔,也不是抽象的情绪宣泄。
是星空。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星空。
用针管笔精细勾勒的,用水彩朦胧渲染的,用金粉固执点缀的……成千上万颗星辰,在她眼前无声炸裂。它们以各种形态、各种姿态,拥挤在泛黄的纸页上,形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浩瀚的倾诉。
而这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回忆,像一颗被引力俘获的彗星,拖着冰冷而耀眼的长尾,撞向三年前那个她试图封存的夜晚。
那是争吵过后的深夜,整个世界都碎了,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许念的沉默一起死去了。可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那些伤人的话语,而是许念挽起袖子时,手臂上那些刺目的、新旧交错的痕迹。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无力。
她拿起笔,手下意识地开始在纸上移动。她画不出别的东西,脑海里只有许念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和那些她从未真正理解、却真实存在的伤痕。
她画了星空。
因为她记得,很久以前,在一个难得宁静的夜晚,许念曾指着窗外的星星,轻声说过:“有时候觉得,看看它们,好像自己的那点烦恼,也就没那么大了。”
那是许念极少流露出的、对遥远美好的些许向往。
所以,在那个心被撕裂的夜晚,她本能地、几乎是徒劳地,画下了第一张星空,附上一句笨拙的安慰,发送了出去。那是她在自身信念崩塌的废墟上,能捡起的、唯一一块看似完好的砖石。
她没有等到回复。
一张,两张,三张……信息石沉大海,如同她投入深渊的微光,听不到任何回响。
她以为许念厌烦了,或者,那些星空在她巨大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她最终停止了发送,将那场无人应答的星空告白,连同那个雨夜的伤痛,一起锁进了记忆的深处。
直到此刻。
直到她翻开这厚厚一叠画稿,看到这些笔触从生涩到娴熟,从模仿到拥有自己灵魂的星空。她看到有些星辰的笔触凌乱,仿佛被泪水洇湿过;有些星云的色彩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忧郁;有些画面的一角,会有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意识画下的、代表伤痕的短促线条……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
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年、沉默而漫长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