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森冷,把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照得像块巨大的磨刀石。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粗木搭起的高台便拔地而起,那木桩子上甚至还带着没刨干净的树皮,透着股子草莽气。
李若琏已经被剥了个精光,五花大绑在上面,身上没穿衣服,倒是挂了一堆东西——一串串账册、信件,像给死人戴的纸枷锁,随着他在风中瑟瑟发抖而哗啦作响。
朱由检没坐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嫌远,看不清人心的黑红。
他负手立在丹墀中央,一身明黄常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单薄,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硬是压得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念。”朱由检只吐出一个字。
赵五现在的嗓子像是吞了把沙砾,又粗又哑,却刚好能穿透广场上的风声。
他手里攥着那份从暗格里抠出来的罪状,每念一句,就往李若琏脸上唾一口唾沫。
“天启六年,私通晋商范永斗,倒卖神机营三千斤精铁至后金!”
“崇祯元年正月,克扣宣府冬衣银两万两,致使守关将士冻死一百三十七人!为掩耳目,竟将冻死尸首说是染了瘟疫,一把火烧了干净!”
“同年三月,将发往大同的火药换成掺了煤灰的次品……”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
李若琏原本已经被打得半死,这会儿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条垂死的疯狗般嘶吼:“构陷!全是构陷!那是上面点头默许的生意!钱谦益!钱大宗伯!您说句话啊!当初那笔银子……”
人群里,钱谦益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就像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你也配提钱爱卿?”
朱由检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随手一甩。
那信纸轻飘飘地飞出去,却像块铁板一样砸在众人的心头。
信纸落地,正摊开在几个言官面前。
那上面白纸黑字,字迹娟秀风流,正是钱大才子的亲笔:“边贸一事,利国利民,若琏兄且放手施为,所得之利,余占三成,以充文教之资。”
“充文教之资?”朱由检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那信纸上,以此碾碎了这位东林领袖最后的体面,“拿边军的命换钱,给自己修园子、养瘦马,这就叫文教?这就是你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钱谦益双膝一软,像是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班列里,连句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朱由检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群平日里最爱引经据典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避开了这道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
“今日凌迟李若琏,有人说朕残暴,说朕不修德行。”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朕告诉你们,不是朕想杀人,是你们逼着朕拿刀!这些死在边关的冤魂,他们不想活吗?他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只值这信纸上的三成利?”
就在这时,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被禁卫军拦在外面的百姓,不知怎的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鸳鸯战袄。
“杀得好!”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冲着台上高喊,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我儿就是死在宣府!那天鞑子冲上来,他的火铳炸了膛!炸了膛啊!脸都没了……原来是你们这群狗官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