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漏刻又滴下一滴水,声音清脆,像是为某些人的生命在倒数。
曹髦站在衣架前,手指抚过那件繁复厚重的祭天龙袍。
他没有穿上它,而是取下了旁边那件稍显简素的赭黄常服。
祭天是假,杀人是真。
穿得太臃肿,只会碍手碍脚。
黄皓像个老仆,一步步上前,替他仔细整理着衣领和袖口。
他的手有些抖,但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陛下,时辰快到了。”黄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
曹髦嗯了一声,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天际。
巳时三刻,太阳升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晒,但足够亮,亮到足以让全洛阳的人都看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没有再等。
午时?
那是他抛给司马昭的诱饵,一个让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错觉。
真正的猎人,从不按猎物的节奏出牌。
“传朕旨意,备辒辌车,即刻启程,高庙祭祖!”曹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黄皓猛地一哆嗦,这么早?连早朝都还没散!
但他没敢问,只是重重叩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辒辌车,一种四面有窗的卧车,通常是皇帝巡行时乘坐。
当这辆算不上奢华但标志性极强的马车出现在宫道上时,刚刚散朝、正三三两两走向宫门的官员们全都愣住了。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王经站在人群里,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像个要去太学听课的老学究。
他身边,跟着三十多个同样穿着的低阶郎官和博士弟子。
这些人官职不高,家世也寻常,在满朝公卿里毫不起眼,连司马昭的爪牙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看到龙车出现,王经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身后的年轻人低声喝道:“跟上!”
一群人就这么汇入了稀稀拉拉的随行队伍,像几滴水融入小溪,自然得毫无破绽。
龙车在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南阙前显得格外清晰。
南阙门,紧闭着。
就在龙车离门楼还有百步之遥时,侧方的驰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人的叫骂声。
一队甲士正拼了命地往这边赶。
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路面泥泞不堪。
战马的铁蹄踩在烂泥里,越陷越深,好几匹马直接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摔得人仰马翻。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眼看马匹不顶用,他怒吼一声,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提着长矛,带着身后还能跑动的甲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龙车冲过来。
是成济。
曹髦在车里,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五十骑,只跑过来了三十来个,一个个跟泥猴似的,队形散乱,狼狈不堪。
蠢货。
“站住!”成济终于冲到了车前,他将带血的长矛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泥浆,矛尖直指龙车,声如闷雷,“陛下未颁诏,何敢擅离宫禁!”
车帘内一片死寂。
王经不等皇帝发话,已然上前一步,苍老的脸上满是凛然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诏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朗声道:“奉天子敕,巡狩许昌,今移驾高庙告祭,百官可随行观礼!”
这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成济愣住了。巡狩许昌?他得到的命令明明是“午时东市逼宫”!
更要命的是,王经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准备回家的官员、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儒生士子,全都吸引了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对着这闻所未闻的当街拦驾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