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敲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收敛成牛毛细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像罩了层湿透的麻布。
石桌上的酒早就凉透了,顾长风面前摊开的账册也被夜里的潮气洇得微微卷边。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上一个墨迹淋漓的批注。
一阵混合着米香和草药味的热气靠近。
慕容婉端着一碗滚烫的肉粥,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他指尖下的那行字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忧虑:“先生,你又在看这一页。这是你昨夜亲笔批的‘硝石三百担,密送入库,不得声张’。可你方才……竟拉着胡九问,这是谁写的。”
顾长风的手指一僵。
他抬起头,揉着发胀的额角,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这字迹看着是挺熟的,就是想不起来写字那人长什么样了,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大雾。”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阿蛮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去路。
对面,是牵着妹妹、换了一身干净布衣的纳兰嫣。
“先生说了,你今天要是从这个门走出去,往后就是敌人。”阿蛮瓮声瓮气地说道,手里那把刚到手的铁尺攥得死紧,大有你敢动一步我就敲你脑门的意思。
纳兰嫣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身后的纳兰小蝶吓得直往姐姐身后躲,小脸煞白。
顾长风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起石桌上不知何时放着的一柄新铸短剑,缓步走了过去。
剑鞘是朴实无华的黑木,剑身却寒光四射,远比她那柄断掉的匕首要锋利。
他没看纳兰嫣的眼睛,只是将短剑递到她面前。
“这剑没名字,”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它只护一个人。你若留下,它就是你的信物。”
随着他的话,纳兰嫣的目光落在了剑柄末端。
那里,用最古老的秦篆,刻着一个孤零零的字。
纳兰嫣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蛮都开始不耐烦地挪动脚步。
最终,她松开牵着妹妹的手,就在那片泥泞的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影卫,纳兰嫣,参见主公。”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就在这时,胡九一瘸一拐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的密信被他挥舞得像面小旗子,人还没到,嘶哑的喊声先到了:“东家!出大事了!秦军二十万,已经过了黄河,兵锋直指赵国邯郸!”
老账房的脸上满是惊骇和不解:“可他娘的怪了!领军的不是那个杀神白屠,是个叫蒙骜的新任左庶长!”
蒙骜?
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进顾长风的脑子里。
不对,完全不对!
按照他写的剧本,蒙骜这会儿应该还在陇西跟羌人死磕,练他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跑到河北来带兵打仗?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