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军寨位于两山夹峙的一处缓坡上,以原木和夯土垒砌的围墙大半坍塌,但主寨和几座箭楼还算完整,残留着昔日边军戍守的粗犷痕迹。秦猛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抵达后立即指挥剩余的四十余名燕云卫骑兵迅速布防,清理出主寨大厅和几间相对完好的营房,点燃篝火,烧水煮食。
有了这支精锐边军,警戒和安顿工作的效率远非之前可比。疲惫不堪的王文渊、周教头等人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安置伤员,分发有限的食物(主要是燕云卫携带的炒面、肉干和陆尘先前找到的一点米粮)。安宁公主被安置在主寨最里间,由老宦官和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守着。
大厅中央,篝火噼啪作响。秦猛脱下破损的肩甲,露出内里被汗水血水浸透的里衣和虬结的肌肉。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然后重重坐在一根横倒的原木上,目光如炬,看向对面同样在擦拭战斧的陆尘。
“陆义士,”秦猛开门见山,声音浑厚,“今日若非你及时出手,打乱那些鬼东西的阵脚,某虽能冲到公主面前,但兄弟们损伤必定更大,甚至……可能救不出人。这份情,秦某记下了。”他抱了抱拳,姿态磊落。
“秦将军言重,自救而已。”陆尘放下布,将钨钢战斧靠在一旁。火光映照下,斧刃上奇异的金属光泽和干涸的血迹形成一种冰冷的质感。
秦猛盯着那斧头,又看了看陆尘身上沾满污秽却质地奇特的“软甲”(防护背心),以及他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疑虑更甚。此人的一切,都与这乱世格格不入。
“听王长史言,陆义士是游侠?”秦猛挑眉,“某在边关多年,江湖好汉也见过不少,似义士这般……身手与做派的,倒是不曾得见。义士这兵刃,也非中土常见之物。”他的话带着试探,但并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种武将直来直去的求证。
陆尘抬眼,迎上秦猛的目光:“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是本事。兵器样式,杀得了怪物便是好兵器。秦将军是怀疑陆某来历?”
气氛微凝。周围的燕云卫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王文渊在一旁有些紧张。
秦猛却哈哈一笑,笑声震得火苗摇曳:“好一个‘活下来才是本事’!爽快!某家是个粗人,不喜欢弯弯绕绕。陆义士救驾有功,身手了得,某只有佩服!至于来历……这世道,谁还没点秘密?只要不是投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或是与害死先帝、祸乱天下的奸佞一路,便是秦某的朋友!”
他这话说的敞亮,既表达了对陆尘能力的认可,也划定了底线——不与丧尸(他口中的“鬼东西”)和导致天下大乱的“奸佞”为伍。
陆尘神色不变:“陆某只杀怪物,也只求在这乱世中寻一条活路,顺便……弄清这些怪物的根源。”他最后一句,刻意放慢了语速。
秦猛眼神一凝:“根源?陆义士知道些什么?”
“知道它们畏火惧声,知道被其所伤必死,知道有些会变得格外厉害,甚至……保留些许生前能耐。”陆尘缓缓道,“但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爆发,又该如何彻底终结。”
秦猛沉默片刻,粗犷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不瞒义士,某家也不知道。只知道两个多月前,北境突然就乱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北蛮又搞什么巫蛊,或是军中疫病。后来发现不对,那些‘病兵’根本杀不死,而且见人就咬……军中大乱,督战的太监和文官跑的跑,死的死。某带着麾下弟兄且战且退,一路收拢溃兵,想稳住防线,却发现身后关内也处处烽烟……朝廷的旨意越来越乱,最后干脆没了音讯。”
他抓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飞舞。“某接到最后一道密令,是贵妃娘娘(安宁公主生母)身边的内侍冒死送出的,说京城危急,陛下……可能已经遭难,命某无论如何,找到流落在外的安宁公主,护送至西川杨节度使处。某便带着还能信任的几百老弟兄,一路南下,一边杀那些鬼东西,一边打听公主下落。沿途……惨呐。”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里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室九空,遍地尸骸,易子而食……人间地狱不过如此。跟着某的弟兄,也越来越少。今日见到公主车驾痕迹,追踪而来,正好撞见……”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坚定的火焰:“不管这鬼东西从哪里来,背后是谁在搞鬼,某秦猛,生是大燕的将,死是大燕的鬼!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要护得公主周全,把这乱世,杀出一个清平来!”他看向陆尘,“陆义士身手不凡,见识也不似常人。某家是个粗人,但看得清谁是真豪杰。如今公主殿下身边正缺你这样的高手。不知义士,可愿与某,与这些忠心耿耿的弟兄们一起,护送公主前往西川?到了西川,杨节度使处,必有厚报!即便义士无意功名,某也保证,定让义士安全无虞,并尽力助你追查这‘尸祸’根源!”
这是正式且诚恳的邀请,也给出了陆尘无法拒绝的条件——安全、资源、以及调查真相的可能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