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蹲下身,视线与孙儿齐平。
“这些道理,都是你爹告诉你的?”他问出这话时,心中已沉甸甸的。
若说之前听于谦讲述民生艰苦,只是让他感到愧疚难当;那么此刻,孙儿口中这“家国不分”的隐患,就真真切切让他头疼了。
这问题,不好解。
上面有太祖皇帝钦定的祖训压着,下面各地藩王也都不好招惹。不说那些子侄辈,单是与他同辈的王爷,如今就有几十号人——有他的亲兄弟,有堂兄弟。对这些人,他尚可限制、可削藩。
但若真动了老爹朱元璋定下的宗室待遇……
朱棣几乎能想象出,那群皇亲贵胄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不肖子孙”。
可不解决,又不行。
这就像埋在后世子孙身边的一颗大雷,不知何时便会炸响,将大明朝炸得粉身碎骨。
如此想着,他看向朱瞻壄的眼神,多了几分希冀:“乖孙儿,你告诉爷爷,你爹除了告诉你这些隐患之外,有没有说……该怎么消除?”
“这还不简单?”朱瞻壄一听,小脸上顿时扬起得意笑容,“就像孩儿的零花钱一样!”
零花钱?
朱棣一愣。
却见小家伙掰着手指,说得头头是道:
“爹爹总让娘亲少给孩儿零花钱,因为孩儿一有钱,就要去买小蛋糕吃!”
“爹爹说,人不能吃太多蛋糕。那孩儿就问啦:娘亲也喜欢吃蛋糕呀,爹爹怎么不说娘亲?”
“爹爹就告诉孩儿:因为钱是娘亲自己赚来的。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朱瞻壄说到这里,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孩儿就给娘亲提议——孩儿也要自己赚钱自己花!后来娘亲答应了,只要孩儿做了事,比如读书认真、帮忙收拾屋子,就会给孩儿零花钱。”
“这样,孩儿的零花钱就是自己赚的啦!自己赚的钱再去买蛋糕,爹爹就没话说了!”
他扬起小脸,看向朱棣:
“现在爷爷您就是孩子太多啦!他们都要花爷爷的钱。那爷爷也可以告诉他们:要钱?自己赚!自己赚的钱,自己花!”
“这样他们都去赚钱了,就不需要再跟爷爷要零花钱。爷爷不用给他们钱,这些钱就能还给百姓。”
“百姓得了爷爷的钱,就会念爷爷的好。他们念了爷爷的好,又怎么会造反呢?”
说到最后,他一脸邀功地看着朱棣:
“爷爷您说,孩儿说的对不对呀?”
话音落下,朱棣怔在当场。
他愣愣地看着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
这……这竟是一个五岁孩童能想出来的办法?
不,这不止是孩童的灵光一现。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改革思路——将宗室从“被供养者”转变为“自食其力者”,从根本上解决财政隐患。
而且,这办法的巧妙之处在于……它并非粗暴的“削藩”。
这是引导。
就像朱瞻壄说的,先让藩王们尝到“自己赚钱”的甜头。譬如琼州这般开设工坊,让王爷们看到,通过经营产业,所得收益远超朝廷俸禄。
待时机成熟,再提出改革宗室年俸。
届时,藩王们面临的选择将是:要么继续领那点固定的俸禄,要么参与改革,保留产业经营权。
只要工坊的效益足够诱人,大多数王爷会怎么选?
答案不言而喻。
而一旦藩王俸禄从朝廷财政支出中剥离,百年隐患,迎刃而解。
不仅如此……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
取消俸禄后,朝廷还可以对这些藩王经营的产业征收商税。如此,既能解决财政负担,还能反过来从藩王手中收税。
一减一增,国库岂不更充盈?
至于藩王自力更生后,会不会滋生其他问题……
朱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朱老四打了一辈子仗,还收拾不了几个亲戚?
好办法。
真是好办法。
朱棣看着孙儿,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老四——也是这般聪慧绝伦,也是这般机敏过人。
“好孩子。”他将朱瞻壄放下,蹲下身,双手扶住孩子的肩膀,一脸认真,“你告诉爷爷,这办法……是不是你爹教你的?”
这话问出,朱棣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如此精妙的策略,怎可能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口?必是老四平日与臣子商议时,被这孩子听去记下了。
谁知——
“爷爷休小看人哩!”朱瞻壄一听,顿时抱起双手,小嘴撅得老高,“爹爹才没告诉过孩儿这些!这些都是孙儿自己想的!”
他气鼓鼓的模样,逗得朱棣一愣。
随即,大喜。
“好小子!好小子啊!”朱棣一把将孙儿抱起,举得高高的,“若是这办法真是你想的,待爷爷日后回朝,定要记下你这大功一件!”
“嘻嘻!”朱瞻壄在空中笑得开怀,“孩儿不要什么功劳,就要爷爷陪我玩儿!”
“功劳你也不要啊?”朱棣装作惊讶,“爷爷还说,要赏你很多零用钱哩!”
零用钱?
朱瞻壄小脸上的笑容一敛。
他咬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
那模样,看得朱棣心都要化了。
“这样啊……”小家伙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定,“那孩儿还是要一些功劳吧!”
“哈哈哈哈哈!”朱棣放声大笑,手指轻点那张小脸,“真是个小财迷!”
爷孙俩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中。
众人见此情景,都会心一笑,只觉是孩童天性可爱。
唯独一人——
朱瞻基站在一旁,脸上虽也带着笑,心中却如针扎般难受。
他本觉得这小堂弟机灵可爱,并无他想。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