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五楼的光景映入眼帘。
朱棣迈步而出,脚踩上柔软的羊毛地毯,心中那阵轻微的失重感还未完全散去。
“此物属实方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闭合的铁门,感叹道,“就是可惜那招待所没有,上楼都还需爬梯。”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但于谦不敢怠慢,忙躬身回应:“招待所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此处的。”
“因琼王善于发明,任何新物在推广之前,都须在王府内先行试用。故王府的用度,历来都比外面更为先进。”
“先进……”
朱棣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好词!”
他一直在想,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琼州如今的状态。此刻听到“先进”二字,顿觉贴切无比。
此词本出自王安石《谢王司封启》,原意为“位于前列,可做表率”。如今琼州比之大明,可不就是“位于前列”么?
正因见了琼州的“先进”,他才愈发觉得大明需要改变。
“因老四先进,故琼州先进。”朱棣缓缓道,“如今琼州先进了,我大明日后……也当奋起直追才是。”
说着,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朱瞻基。
却见这位“好圣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手站着,显得闷闷不乐。
朱棣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快。
他这话,其实是说给朱瞻基听的。
他已经老了。带领整个大明跨入新时代的重任,他未必还能完成。所以他希望后继者能继承他的意志,接过这份担子。
可自上岛以来,朱瞻基的表现……实在让他失望。
这一路上,他已在多个场合、用多种方式,隐隐教导朱瞻基如何当一个“新时代的皇帝”。
但这孩子,却仿佛突然失去了灵性。
说实话,在以往,朱棣确实觉得朱瞻基是个不错的继承人——比朱高炽更合适。
朱瞻基有冲劲,够机灵,也颇有城府,有勇有谋。这些特质,都像极了年轻时的朱棣。
能像他,就代表着能继承皇位。
可上岛之后,“好圣孙”突然就“不好”了。
只因这孙儿和他一样,都来自“旧社会”。朱棣在这琼州发现的,不仅是大明的落后,还有……他自己的落后。
但他不想落后。
也不想自己的后代落后。
所以这一路上,他一直抱着虚心学习的心态,努力理解这些新事物、新思想。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都在拼命学,朱瞻基对这些“新知识”,却显得无动于衷。
那种近乎漠然的态度,让朱棣不禁怀疑:这孩子,真能继承他的意志,去改变整个大明吗?
相较之下……
朱棣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朱瞻壄就很好。
这孩子有着其他孙儿都不具备的活力——在他面前无拘无束,却又不至于放肆。小小年纪就能通读史书,举一反三,且能轻易接受这些新事物。
这些特质,比当初的朱瞻基……似乎更为优秀。
这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立储之时那番游移不定。
当时,是大才子解缙的一句“好圣孙”,让他下定了决心。
可如今,“好圣孙”似乎又多了一个。
那他……又该如何选择?
朱棣心中思绪翻涌,忽然回头,对身后的侯显问道:“解缙现在何处?”
侯显一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还在诏狱之中,并未释放。据说此人在狱中也未曾释卷,终日读书。”
“他还活着啊……”朱棣目光幽幽。
片刻,又问:“解缙的儿子解祯亮,和老四……是不是连襟来着?”
所谓“连襟”,便是两姐妹的丈夫之间的关系。琼王妃胡妙音是大学士胡广之女,而胡广与解缙交情极好,两家结了儿女亲家。
侯显不知圣意,只得如实答道:“正是。解缙之子祯亮,所娶之妻为琼王妃的二姐。确与琼王有亲。”
“这么算来,解祯亮还算是朱瞻壄的姨父了?”朱棣说着,将手一挥,“回去后,把解缙放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终究也算瞻壄的长辈,可不能让他以后说朕的不是。再者,关了这么多年,再大的罪……想必也消了。”
放了谢缙。
这话一出,在场诸人心中都是一震。
这绝非简单的赦免。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政治信号——既是朱棣对朱高燨的示好,也是对朱瞻基的……警告。
朱瞻基听罢,身子微微一颤。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拱手与众人齐声道:“皇上圣明!”
朱棣却仿佛没关注众人的反应,忽然四下看了看,眉头微皱:
“咦?朕的好孙儿……怎么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