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轻响!
是卫尉军,皇帝的亲卫!
看来赵高虽然心中起疑,却不敢公然违抗旨意!
很好,他还掌控着最直接的武力!
赢政抬手摸了摸枕下——触手冰凉坚硬!
是一柄短剑,剑柄上雕着玄鸟纹!
他缓缓抽剑出鞘,青铜剑刃在晨光中泛起幽暗的青芒!
剑名“定秦”,是他当年灭六国后命精工巧匠所铸,意为安定大秦!
讽刺的是,前世直到死,这柄剑都未曾真正出鞘饮血!
今日,它该见见真章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李斯疾步而入,年过六旬的丞相此刻官袍齐整,发髻却有些凌乱,显然来得仓促!
他跪地行礼时,目光迅速扫过皇帝的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臣李斯,拜见陛下!听闻陛下苏醒,臣……”
“丞相!”
赢政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朕昨夜梦见泰山崩塌,泗水倒流,咸阳宫阙尽成焦土!此梦何解?”
李斯顿时愣住!
这不是始皇帝惯常的问话方式!
这位帝王从来只问方略、问成效、问结果,从不问虚无缥缈的梦境吉凶!
“臣愚钝……泰山乃陛下封禅圣地,象征大秦基业;泗水乃东方之脉。此梦……”
他谨慎地斟酌着词句!
“或为警示,当增修德政,安抚天下!”
“安抚天下?”
赢政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像冰!
“丞相可知,朕此刻最想‘安抚’的,是什么?!”
李斯伏身更低:“臣不敢妄测圣意!”
“是不敢,还是不愿?”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赢政慢慢撑起身子,尽管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剧痛!
他却稳稳地坐在榻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秦丞相!
“朕问你,李斯!”他一字一顿,“若朕今日驾崩,你当如何?!”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斯的后背!
帐内一片死寂!
李斯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头!
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的脊梁上!
这不是试探——始皇帝从不试探!
这是……审判!
“臣、臣自当奉遗诏,辅佐新君,鞠躬尽瘁……”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遗诏?”
赢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朕还未写遗诏,丞相怎么知道会有遗诏?!”
李斯浑身一颤!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按常理,皇帝病重,提起身后事时臣子本应痛哭劝阻,说“陛下必能康复”之类的话!
可他却下意识跳过了这一步!
因为昨夜,中车府令赵高确实来找过他!
那场密谈里,他们甚至已经拟好了遗诏的草稿——当然是假的!
“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李斯重重磕头,额角撞在砖石上发出闷响!
“臣只是、只是忧心国本,唯恐……”
“唯恐朕一死,你这丞相之位就坐不稳了吗?!”
赢政站起身来!
明黄色的寝衣下,这具曾经威震六国的身躯已显消瘦!
但当他站直时,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如潮水般涌汹而出!
他一步步走到李斯面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抬起头来!”
李斯僵硬地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惶恐的面容!
但更深处,李斯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始皇帝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猜忌!
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