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个人已经看穿了他的一切!
看穿了他此刻的恐惧!
看穿了昨夜密室的私语!
甚至看穿了他这一生的野心与彷徨!
“李斯,你曾作《谏逐客书》,文采斐然,字字珠玑!”
赢政缓缓道!
“朕记得其中一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陛下……”李斯的嘴唇在颤抖!
“那你告诉朕!”
赢政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只容两人听见!
“是泰山先塌,还是土壤先散?是河海先枯,还是细流先断?!”
李斯顿时如遭雷击!
这不是在问文章,这是在问忠诚!
是在问他这个“细流”,是要继续汇聚成帝国的“河海”!
还是要在泰山崩塌前,先一步改道易辙?
“臣……臣……”
他答不出来!
赢政直起身,不再看他!
转身时,寝衣的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赵高!”
侍立在帐门边的中车府令浑身一紧,快步上前:“臣在!”
“昨夜你去了丞相营帐,所为何事?”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赵高与李斯同时色变!
“臣、臣是去商议巡行车驾的后续安排……”赵高强作镇定,“陛下病重,行程不得不……”
“是吗?”赢政打断他,“那为何值守的卫尉军说,你们屏退左右,密谈至子时?!”
卫尉军?!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闪过真正的惊慌!
他以为昨夜足够隐秘,却忘了皇帝的亲卫眼线遍布行营每一个角落!
“陛下明鉴!臣与丞相确实、确实谈了些……”
他语无伦次,冷汗从鬓角滑落!
“谈了些不该谈的!”
赢政替他补完,语气依然平静!
“比如,朕若死了,该立谁为帝!比如,遗诏该怎么写!再比如——扶苏和蒙恬,该怎么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头!
李斯顿时瘫软在地!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始皇帝什么都知道了!
赵高却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
他猛地直起身,手已按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柄淬毒的匕首,本是防备不测,此刻却成了最后一搏的希望!
“陛下啊!”他嘶声道,“臣等都是为了大秦啊!”
“扶苏亲近儒生,若他继位,必废陛下法度,复辟周礼!胡亥公子虽年幼,却纯孝恭顺……”
“所以,你们就要矫诏弑君?!”
赢政的声音陡然转厉!
“就要害死朕的长子,害死为大秦戍边十年的蒙恬?!”
“就要让一个无知的稚子坐上那个龙椅,好供你们操纵朝纲嘛?!”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赵高终于彻底撕破伪装,面容狰狞地抽出匕首:“陛下既已疑臣,臣唯有——”
他的话却没有说完!
因为一柄青铜短剑,已刺穿了他的喉咙!
太快了!
快到赵高根本看不清动作!
只觉喉间一凉,随后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手持“定秦”短剑的皇帝!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封般的冷酷!
“呃……呃……”
赵高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他踉跄后退,匕首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砰!
他重重倒在毡毯上,身体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
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映着帐顶晃动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