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姜景琰，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话题有些偏离，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七殿下，云虚道长……现在情况如何？”
姜景琰似乎没想到萧烬瑜首先关心的是云虚，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叹了口气。
“云虚道长……他伤得很重。根据太医院诸位太医和供奉的联合诊断，道长不仅脏腑受创，周身经脉更是被一股歹毒阴寒的掌力几乎全部震碎，真气溃散，丹田亦遭重创……怕是……怕是已经……修为尽废，今后再难修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道长如今仍在太医院全力救治，性命暂时无碍，但后续……唉。”
“修为尽废……”
萧烬瑜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宇之间，一抹凌厉的寒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坐在对面的姜景琰却莫名感到周遭空气似乎冷了一瞬。
三年。
整整三年。云虚道长或许最初是奉命监视、护卫他这个质子，但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多少个深夜，当萧烬瑜在房中假寐或暗中修炼时，都能感知到那道属于灵识境的、沉稳而内敛的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他居所之外。
那些来自各方的、大大小小的刺杀，半数以上，都是被云虚道长在无声无息间化解。尽管云虚话不多，态度也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公事公办，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萧烬瑜时不时“慷慨”地赠予一些北凉送来的、对灵识境修士也颇有裨益的宝物后。
两人的关系，至少表面上是融洽了许多。云虚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或许是看在宝物份上的，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关照。
无论如何，在萧烬瑜这三年步步惊心的伪装生涯里，云虚道长算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存在，一个为他挡下了许多明枪暗箭的屏障。如今，这道屏障，却因为护送他而几乎被彻底摧毁，成了一个废人。
萧烬瑜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与冷意交织升腾。
这怒意并非针对云虚，也并非完全针对那未知的袭击者，更有一部分，是针对眼前这看似诚挚、实则处处算计的皇室态度。
他忽然站起身，目光不再掩饰，直视着姜景琰，语气也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恭敬，而是带上了一种锐利的锋芒。
“殿下，天牢，乃朝廷重地，关押要犯无数。像血刀老祖这等被穿了琵琶骨、废了大半修为、又以多重禁制封印的涅槃境重犯，即便无人看守，按理说也绝无可能自行脱困。更何况，还能如此精准地直奔我这飞龙观而来？”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殿下方才说，朝廷会严查，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这诚意，若只停留在口说……恐怕，难以服众，更难以……让我北凉安心。”
姜景琰脸上的和煦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他没想到萧烬瑜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提出质疑，并且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朝廷内部可能存在的“内鬼”或者更深层的阴谋。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萧烬瑜没有给他机会，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烬瑜虽年少，也知自己身份。说是来皇城调养，实则不过质子而已。三年来，刺杀、下毒、咒术……林林总总，不下百次。
皇室保我，保的不过是我这一条命不死罢了。至于这过程如何凶险，我是否日夜惊惶，想来并不在诸位考量之中。但昨夜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昨夜来的，是血刀老祖。一个至少保有通天境巅峰战力的凶魔。若非……暗中护卫及时出手，此刻坐在这里与殿下说话的，便是一具尸体，或者一捧灰烬。
届时，殿下以为，我父王接到噩耗，是会相信朝廷‘严查’的承诺，还是会认为，这是朝廷默许甚至策划的，针对北凉继承人的清除？”
“北凉，是大景的臣子不假。但北凉，也从来不是可以任人拿捏、予取予求的软柿子！”
最后一句，萧烬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敲在姜景琰的心头。
姜景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在石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萧烬瑜这番话，几乎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血淋淋的现实和北凉潜在的怒火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皇室之前对萧烬瑜遇袭的态度，确实有些暧昧，只要人不死，不引发北凉立刻反弹，一些“小打小闹”甚至被默认为可以牵制北凉王精力的手段。但昨夜天牢暴动，血刀老祖袭观，性质完全不同了。
这已经触碰到了北凉王的底线，也超出了景皇能容忍的“平衡”范围。若萧烬瑜真死了，北凉王极有可能被逼到绝路，不管真相如何，都只能选择起兵。
这，才是姜景琰今日一早便急匆匆亲自前来“安抚”的真正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打官腔了。萧烬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清醒，也更难糊弄。
“烬瑜所言……甚是。”
姜景琰改了称呼，语气也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
“此前是朝廷疏忽，未能周全。但请相信，父皇此次是动了真怒。天牢之事，涉及之深，恐超出预料。父皇命我亲自督办此案，便是要给北凉王叔，给你一个真正的交代！类似昨夜之事，我以皇室名誉担保，绝不会再发生！”